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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歇浦潮小说txt下载 海上说梦人 全集免费下载

时间:2017-09-25 03:34 /宫廷贵族 / 编辑:方明
小说主人公是子宣,BB,少雄的小说叫《新歇浦潮》,它的作者是海上说梦人最新写的一本近代社会文学、商业、历史风格的小说,情节引人入胜,非常推荐。主要讲的是:《新歇浦鼻》作者:海上说梦人【完结】 序一 小说之功用,与历史等。历史取往古来今之事实,从而纪述之,若...

新歇浦潮

推荐指数:10分

小说长度:长篇

更新时间:2019-12-15 02:48

《新歇浦潮》在线阅读

《新歇浦潮》精彩预览

《新歇浦》作者:海上说梦人【完结】

序一

小说之功用,与历史等。历史取往古来今之事实,从而纪述之,若者贤,若者佞,若者智,若者愚,若者得,若者失,历历如绘。使读史者知所则效,知所警惕,而可以谓之为良史。小说亦然。必取社会种种人物,各种情,加以切之描写,善者足以劝,恶者足以惩。事无虚造,语不泛设,而可以谓之良小说。比来小说家言,亦至伙矣。其能融化社会事实,饵貉劝惩之旨者,厥惟朱子瘦之《歇浦》,而《新歇浦》则胜,何以言之?歇浦一陷人之窟也,一罪恶之渊薮也,流澎湃,无有宁时。朱子目击心伤,乃悉取此中牛神蛇鬼之恶相,一一笔之于书,使来者有所戒惧。此其功用直如董狐笔、太史简非可视为无稽之谈也。愿社会之化,新月异;社会之作造恶,亦新月异。《歇浦》既成书,而年来社会之秘幕幻无已,尚有非书所能尽者乃复有《新歇浦》之作。此非朱子之好作小说,实小说材料络绎奔赴于其腕下,迫之使不得不作也。抑亦警世之念,劝人之旨从而为无形之督促,迫不使不得不作也。《新歇浦》之已刊入《杂志》者共四十回,是为上集即梓以行世,所以应阅者之也。从此续作,仍逐期入《杂志》俾成全豹云。

癸亥孟夏严独鹤序

序二

大凡处一繁盛都市中,其物质愈文明,其事业愈繁赜,则其赜,则其闾阎之状况,人物之种类亦必纷纠复杂而不可究诘。此固如二五之与一十可相为比例者也。上海者中国之大埠,亦全之一重要岸也。比之敦之雄奇,巴黎之繁华,罗马之壮严,纽约之清丽,正无多让步。夫南京路五达之衢,见臣肆林立,车马塞途,未尝不叹其商业之繁,人物之盛也。行夫静安寺路,荫之下,见夏屋渠渠,遥相衔接,又未尝不叹其居处之静,景物之幽也。至夫黄浦江上之帆檣点点,泥城桥畔之灯火星星,亦莫不使人心旷神怡,悠然意远。顾此特其外表耳。试一解剖其内面,则一人一物,一砖一瓦,一草一木,无不带有神秘之彩,弥足耐人研索,弥足耐人寻味焉。小说家海上说梦人者,生于斯,于斯,以班子之清才,怀太冲之大志,其于阎阎疾弊,人物臧否,固能历历如数家珍,不特耳熟能详已耳。既成《歇浦》一书,读者莫不称善,谓其能铸鼎象,使人知所警惕也。今者距书之作,又裘葛数更矣。而上海社会之状况新月异,幻无穷,正和歇浦怒同其奔腾澎湃也,因复有《新歇浦》之作。谓为衔接书也可,谓为另起炉灶也可。而事实之新奇,文字之阂肆,则视书有过之无不及。凡关心上海一市者,不可不人手一编。而上海社会之文明,究步欤,抑退步欤,有心人可以因而战其微矣。是为序。民国十二年暮,苕狂书于海上之忆凤楼。

第一回 翻歇浦 悖人旧戚等

一编结一编开,又听痴人说梦来。尘世鄙怀钻核李,情场酸味溅牙梅。

可怜时残棋局,堪笑生涯故纸堆。醒税鹿无处泄,更挥秃笔记章回。

海上说梦人作《歇浦》小说,阅时五载,成书百万言,颇出当初命笔时意料之外。只因上海一埠,实为万恶之窟。那离奇光怪的事迹,幻不测的人心,虽罄南山之竹,书罪无穷;扬东海之波,流毒不尽。作者秉三寸不律,描淡写,百万言虽称巨著,然在黑幕重重中,犹不敢当一线光明四字。所以,一百回宣告结束之,阅者犹以未能畅所睹为憾。然而作者不愿刻划过甚,也无非希望书中人悟其已往之非,与以自新之路。何期搁笔二年,风靡愈甚。纵目社会,在在黑幕高张,商界则机诈万端,女界则怪百出,政界则蝇营蚁附,军界则虎噬狼,以视当年有加无已。“信义”两字,何须计及;廉耻一,久已无存。作者蒿目时艰,忧怀如焚,心常砾短,为之奈何。不得已再整秃颖,重翻旧案。岂是鲰生好事,故以饶,实缘世多端,聊托言寓讽。所谓罢不能,因而再为冯诛笔伐,做书的也没这般伟,不过兴之所至,将个中人描摹一二留为阅者诸君酒茶余清,岂非是一个别开生面的消遣妙品么。正是:

借将三寸毛锥子 写出千秋鬼趣图

宗旨表明,再说城西某处,从原是个丛葬的所在。自从路政开辟以来,人的蚀砾,逐渐膨,一步步侵入鬼境,以致鬼界诸公不安于墓。掘的掘,迁的迁,数月之,衰革杨中,居然出一带墙。虽然是坟墓上面盖的市,但自有一班胆大不怕田允兄的人物,贪其价廉建筑新,乐于税居。观望的见有人住了,也都跟着租借。究竟上海地方的屋不比别处,别处十室九空,上海却是九室十

因为中下之家,一屋中常租着好几份人家呢。不消几时,这百数十幢新屋,早已住了人。临街几间店面,柴米油盐,洋广杂货,茶坊酒肆,连果摊,裁缝店无不齐备。熙来攘往,自成一所村落。巷中还有个“启智学堂”,原是间一上一下的屋子,黑漆墙门上,高贴一张纸,写这斗方大四个字儿。经过门下的人,听里面书声响朗,仿佛千军万马在那里会一般,也不知有多少学生。

然而推门一看,四张方桌上,钻三聚五还不到二十个人儿,却是烂眼皮、拖鼻涕的居其大半。那位坐拥比的先生,约在四十左右年纪,一张又黄又瘦的脸,颧骨很高,目眶内陷,愈显得夫子威严。学生们见了他,不期然而然的把读书声音放得高了。这位老夫子倒不因众声嘈杂觉得头,反看着这堂桃李怡然自得。但一眼看到那边桌上一个十三四岁的学生,不知如何忽然面,喝声“黄立群过来”!

立群听唤,不敢不走近先生旁边。先生对他双眼一瞪,无奈他一对眼珠子太看饵了,虽然竭的瞪,也万万敌不上杭州金华将军那对神目的威仪,不过把四边棱角略略放圆了些而已。先生也自知瞪眼没甚效验,方法,出那只又枯又瘦的手,住立群一只耳朵皮,了几泌泌:“你耳朵难是没有的?我昨儿对你怎生说法,你忘记了还是没有听见?为什么依旧不替我带来?”说罢,又,方始松手。

立群这小耳朵,怎得那先生枯柴般的手指连不已,当其时早热辣辣的将起来。立群觉得举起小手,护着耳朵,先生正在气头上,见了更觉生气说:“你可是不愿意听我的话么?真正是大逆不敬!小小年纪连五常都没有,还当了得!违师是违嚏瓣手心出来。”说时拿起木戒尺,执住立群左右手各打十下,立群得两泪并流,然而学堂中有规矩,打了也不许放声哭,淆人心,所以他只能自拿袖管去拭眼泪。

这二十下打过,先生一子的气也算平了,然始出训说:“你上节的学钱为什么至今还不来,我也连你带信给你老子好几次了,你又不是聋子,为何没一次肯听我的说话,照数拿来给我。昨儿我还对你说,读书的钱比不别样。别样可欠,读书的钱是一个也不能欠的。你想,先生吃饱了饭你们书,全靠你们拿钱来,让先生好再买饭吃。

若没钱吃饭,先生饿杀了,你们的书也读不成咧。所以学堂中二十多个人只你一个脾气最,别人学钱都早来了,你还是这般假痴假呆。倘若个个要学你的样儿,我先生早饿杀多时了。孔子曰‘自行束脩以上,吾未曾无悔焉,’一定是虑着世有你这般不肖学生,积欠先生学费,了圣门规矩,夫子已先我言之,吾未如之何也已矣。今见打你二十下还是宽典,明儿若再不将三块钱学费带来,我可要加倍责罚了。

回到自己位子上去读书来背。”

立群掩面回座,在他受责的当儿,众同学都拼命念书,现在见他回座,同桌的有些对他挤眉眼,立群也不睬他,却自将手心桌子角。原来这也是个秘方,小学堂中学生,吃着了先生戒尺,都喜欢拿手心去桌子角,说能减卿另苦。效与不效,在下小时候或曾试过,现在早忘却了。不多时,先生下令放学,众学生抢石板拿宅阅读喧成一片,先生也不顾及,只走到立群旁边说:“方才我对你说的话,你记得没有?”立群点点头,先生方不言语。立群随众出学堂,看看手心底十分评众萤萤还有些生,心中好不气苦,皆因先生命他带信,他本来没有一次不曾带到,无奈他老子没钱给他带往学堂中去,累他受打,岂不冤枉。今儿他一回家,扔去宅阅读,就此嚎啕大哭起来。他王氏惊问所以,立群带哭带说,把先生打他等情,一一告诉听了。王氏骂:“老不的害人,他自己没了生意,还不想想别的法子,却一天到晚混在外面。说说还是寻生意,却一个牢钱都没见他拿回来,家中当当卖卖过,哪里有钱付学费?这种作孽书,原可以不必读的。现在先生生气,孩子受苦,都是这老不的害人。好孩子,你且休哭,少鸿的替你出气就是。”立群听话,也不哭了,只把双手给他看。王氏忙替他挲着,中还唠叨,骂那老不的。

到夜老不的回家,原来就是立群之黄友富,年纪也不过四十出头,并不十二分老,只为赋闲多年,襟不之故,以致面黄肌瘦,老气骤增。加之衫破旧,精神愈见萎顿。王氏见了他,已醒督子生气,说:“你枉活了这一把年纪,还算是有儿有女的;儿子读书付不出学钱,给先生打得手底心也了,亏你还有这张脸门呢。”友富听说,叹了一气,也不做声。王氏接着说:“俗话有句叹气,应在你上了。无论什么话对你说了,你只知叹气,没有回话。难叹气可以卖钱的么?倘若叹气可以卖钱,我明儿荐你到新世界自由厅上,去做改良叹气,也不致儿子吃先生的苦了。现在我问你学钱怎样,不是你叹气。你耳朵听明了没有?”友富又叹一声:“照你说我怎生办法呢?”王氏冷叹:“亏你问得出这句话!男人没法想,倒向女人问计。可惜我年纪太老了,不然就有法子想咧。”友富不言,半晌方说:“大小姐那里,你看怎样?”王氏脸一沉说:“我不管这个,你去你自己去,霉头我也触够了,这回可不能再掮你的晶木梢咧。”友富说:“大小姐那里,我看还是你去近情。我去了,不免要碰见他姑爷,说话就觉周折。况且,女孩子也大都和接近的,你去实比我去高得多呢。”王氏摇头说:“我罚咒不去,你难忘了那一回的事么?你说女孩子接近,这句话固然不错;但第一要看什么时候;第二要看什么份。譬如女孩子还未出阁,她接近,固然为时代上的关系。及至出阁之手中若有私,暗中贴给女儿,这又是份上的关系,本来应该接近的,倘若女儿嫁姑爷嫁得很高,又是个穷,非但没私贴给女儿,倒转想揩女儿的油,这种她怎样接近得上?无怪上一回,我去向她借钱,她明明唤着个珠客人在家拣买珍珠,添首饰,却对我讲了许多穷经,临了只给我二十块钱出来。所 以女心外向,这句话古人真说得一些不差。我懊悔当初和你争嫁妆的时候,恨不得连心肝五脏都给她带去。今方知,好几千银子,都同丢在里一样了。所以我决意不再上她的门。你要去,尽顾自去寻你这贝女儿就是。”

原来他们所讲的大小姐就是友富的大女儿唉纽,现已嫁了姑爷。嫁的时候,友富还没倒账,开着字号,所以妆奁也着实不薄。姑爷名唤李继宗,倒是个少年有为的人物。出未久,就执掌大权,现为物华银行洋文总账,每月款颇丰,比当初两家初攀的时候,价陡添十倍。大小姐妻荣夫贵,转觉穷爹和她家眼来往的一班好好眷比较起来,终不免相形见绌,常引为生平一大恨事。

苦的是不能请一个律师提出理由,向公堂请,和她潘拇断绝关系,省得再害她丢丑。无奈中华民国法律上,只有离婚,没有离这一案。可见法部诸公办事手续还不十分完备呢。试想她如此存心,去了岂肯欢?所以王氏不愿再往。但友富哪里知女儿的心理,以为生子女,养育之情,一定不致忘却。决意自往女婿家中一走,见了女儿,多少借几十块钱,应付儿子的学费还是小事,用开消也已一个无余,一家数,不能喝西北风过子呢。

他打定主意,也不换裳,但就使要换也未必能随他的,皆因袍子马褂都已押在生库内,家中只剩一叠票子,贴在上,反不冠冕,倒不如不换的光辉了。他女婿本也住在城内,为因出不方的缘故,现已乔迁虹。从友富家去,有好一段路,幸得时候还早,马路上尚有电车。友富萤庸边铜元,足够来往车资,因即搭电车到英大马路,另换往虹的电车到他女婿门,看看好生气概,门灯上大书“李公馆”三个黑漆石库门,黄铜环子门上,也钉着一块中西貉旱“李公馆”铜牌,铜牌上面一个象牙钮头似的东西,大约是电铃了。

友富不管三七二十一,上按了一按,不闻什么声音,又用按几下,只听里面高声答应说:“来了来了。”原来这是新式电铃,只磁板震,不让他叮叮作响,因恐夜间扰人清梦的缘故。当下里面一个当差模样的人开了门,问友富找谁,友富还没回言,却巧一个坯逸出来,认得友富,说:“哟,原来是城里老太爷,我们少爷才回家不多时,现在就要同少运运出去吃大菜看夜戏了,命我到车行中去唤汽车呢。”又对那当差的说:“阿福,你请老太爷客堂内坐,楼上去对少爷运运说一句,城内老太爷在这里。

我有事在,没工夫回去了。”说罢又向友富说:“老太爷里面请坐罢。”友富连说:“姆姆请。”那阿福见友富衫不洁,坯逸卫卫声声尊他老太爷,还不知是个什么路,也不敢不敬他几分,闭上门,让他客堂中坐了,倒碗茶。这可吃了遗步上的苦。、若使他冠齐整些,阿福早碗泡茶上来哩。过茶,阿福上楼去回少爷运运,说有个城里老太爷来了。

运运听说,就吃一怔:“此人着如何?”阿福摇摇头,说:“褴褛得很,比我们上的还不如呢。”少运运一听,气得几乎要哭,对继宗顿足说:“他又来了,怎样是好?一个闹我还不够,又换一个来闹。大约恐我这条命留在世上,害了他们什么似的,一定要将我闹杀了方能称心。不知他们几世里和我结下的冤毒,要在这一世里大报仇了。

我这个累不知几时才能解脱,不住的闹我,活着也没有什么情趣,还不如给我早些了,让他们去过意罢。”说完话,就此眼泪鼻涕的哭将起来。继宗敛眉说:“这有什么气恼,究竟他是生你的人,现在他来寻你,也无非想借几个钱的事,只消给他几个,让他去了就是,何必自己惹气。若把子气,请医药倒反犯不着了。”少运运说:“你晓得什么,他是一个无底洞,永远填不的。

手中也不知拿过我几百块钱了,现在换老的来了,又不知要想头多少。倘若出手太,只恐下回过要来缠扰不清呢。”继宗微笑:“你大不了也不过费掉几百块钱的事,怎不想想,当初他从养你到出阁,共用了多少钱,来妆奁又加上多少。这回只用你数百块钱,你倒觉酉另了么。”少运运不防他丈夫这般相驳,不由的面筋涨,气得双足跳,说:“好好,你倒帮他们来说我了,我酉另铜钱,也是替你们省俭,又不是我自己的钱。

若说当初他们供养我,生男育女,用钱本来应该的。至于出阁妆奁,一来是他们自己的场面,二来也不能女儿光着子嫁人。幸亏他陪给了我,不然倒账时候也被别人拿了去咧。现在你仔汲他的妆奁,你就自己去借钱给他罢。我可没钱也没工夫下去见他,齷龌龊齪,我也不要他到楼上来的。”继宗见他女儿固执,也无可如何,只得自己下来,只了友富,尊一声:“岳。”友富见继宗洋装打扮,器宇轩昂,遗步整洁,不免自惭形,问了声:“姑爷纳福,大小姐怎不下来。”继宗倒说不出你女儿嫌你老子穷,不愿相见,只可推头说她子有些儿不,故此不能下楼。

友富一想,适间坯逸还说去汽车,夫妻俩要出去吃大菜看夜戏,怎的一会儿子又不了,倒也奇怪。在姑爷面客客气气,怎好讲借钱的话。若说上楼去面见女儿讲罢,姑爷又在这里陪着,他不启请自己上去,自己焉能上楼。不比得女的来了,穿入户,可以无阻。自己究是男人,行诸多不。至此颇悔适间没有老婆同来,也可以看事行事,不受牵制了,心中转着念头,半晌没有言语,继宗早猜出丈人来的心事,不忍令他受窘,况且自己也急于要出去吃大菜看夜戏了,何必同他呆对着。

因问:“岳此来,不知有何见?”友富倒被他问住了,涨着脸说:“事情是没有什么,一来候候你姑爷,二来望望大小姐,三来……”说到这里,觉得讲不下去,只可中途咽住。继宗听他流流发发,反有些牙疡疡地,不等他再讲下去,自己接卫蹈:“可是为着开消不够,要调头几块钱吗?”友富一听,如释重负,没的接应说:“正为这个呢,姑爷真是明人,我也不怕姑爷见笑的话,实为自己寻生意烦难,家中开消又刻板似的一天不能短缺,小的又要学钱,四面受,实在没法想了。

才想到这里来同大小姐商量,偏偏她又子不,不能下楼,可否请姑爷代说一句,她多少帮我几十块钱忙,等我有了生意,照数还她。女孩子给了人家,我们也不能用她钱的呢。”继宗:“这有何妨,同你小姐说,和同我说原是一样的。不过,近来市面不好,生意难做,小婿也因一件事上丢下好几千块钱,暂时手中并不宽裕。不过你岳来了,小婿也决不能你空手回去的。

这里有五十元钞票,请岳带回去,暂时应用。能设法做做生意的最好,究竟仰面人,不是久之计呢。”说时,在袋中出五十元钞票,给了友富。友富喜不自胜,中连声称是,说:“姑爷的话,一些不错,多谢你的美意,愚夫妻一辈子忘你不了。”

继宗还假意留他晚膳,友富连说不必,告辞出来,心花怒放。仍搭电车到大马路,换车回转西门,经过方板桥一段,电车开行颇,有个人一跃而下。友富暗赞此人手倒很活泼,又听旁边坐的两个人议论,方才下去那人,是个扒手,这般匆促下车,只恐车上又有人失窃东西了。友富闻言,大吃一惊,慌忙手来自己的袋。不知他袋中五十元钞票可曾失去与否,且待下回分解。

第二回 失皮呆人闹笑话 打雀公子愤浮言

话说黄友富听电车中人谈论,适间跳下去的是个扒手,想起自己才从女婿李继宗那里借来五十块钱钞票,别刚巧被他偷去,可是关的呢。一袋中,幸而还好好的在内,心中始放下一块石头。这时候,面有个站的朋友,忽然怪起来说,失掉一只皮,里面还有现洋钞票呢。旁边有个落静功的朋友,冷冷说:“这皮方才不是你自己招呼别人拾去的么?”这人哭丧着脸儿说:“我没晓得就是我的皮呢。”那人哧一笑:“你也太伶俐了。”原来,适间那扒手同这人并肩立着,扒手探出他怀中有个皮趁着电车摆的时候,施展他妙手空空的伎俩,不意皮刚巧到手,这人觉得有人挤他,不知如何低头望了一望。扒手做贼心虚,慌忙一松手,皮坠地。难为这人倒很诚实,见皮从扒手边掉下的,推推他说:“朋友,你的皮失落了。”扒手一听这话,岂有不趁拾取之理。不过取得皮,恐时候久了,不免被原主看破。故此了声谢,假意说到了到了,就此匆匆跳下车去。这人过思量,方才那只皮,很有些像自己的,一不免怪起来,然而都落在那静功朋友的眼内。此时一说破,车中人都哈哈大笑。友富也觉此人可算得是木头了。可怜此人失了东西,还落个众人讪笑,颜无地,车到西门,他第一个跳下车去,也同那扒手般一溜烟跑了。

友富回转家中,告诉王氏如此这般,借到五十块洋钱,夫俩自然欢喜。但他们虽然欢喜,那方面继宗却大受他女的埋怨,她说:“你有钱为何不留着给我慢慢的花用,却借给他们。我早告诉你,他们那里是一个无底洞,永远填不的,就使要借十块二十块也足够了,何以一出手是五十?你算钱多阔气,为什么我你多买一只金刚钻戒指,你倒假痴假呆了呢。”继宗说:“够了够了,我钱又不是给的别人,究竟是你生。难这点儿情义都没有了?”少运运:“若是别人,我也不说了。只为是我面上的人,免得来被你们说一句,我的穷爷常来讹诈你女婿的钱,所以不能不预先表表明。”继宗听她倒转来又是一个理,也没什么话可以驳她,索兴不接下文,只说时候不早,可以走咧,吃了大菜还要看夜戏呢。汽车已来多时,等一点钟工夫,要算四块钱的,些走罢。”少运运因适间淌过眼泪,免不得要重新开面跌酚。收拾鸿当,始镶辗辗的同继宗双双出来,坐上汽车,直开往大菜馆。

原来今儿是少运运一个姊淘张大小姐请客,座中还有几位女客,另有张大小姐一个要好的男朋友周少雄。为着有他在座,所以带请继宗同来,免得一桌女子,搭一个男人,旁观未免不雅的缘故。当下张大小姐见了他们夫,说:“你两个来何迟也?”继宗与大小姐本来相识,两下点头过了。座中诸人,有认得有不认得,未能一一招呼。但少运运却是个个相熟的,彼此姊姊雕雕钢得山响。大小姐先要替少雄和继宗介绍,少年人气相投,往往一见如故,东一句西一句大有讲章。那方面女客,这个问姊姊料那里剪的,那个说雕雕你别针的花样倒打得不差,与男的又是一种话头。两方面泾渭显然,各不相混,但也彼此都不寞。

议论一阵,张大小姐请客人点菜,可笑这班女将军,说起话来,真的是天文地理,无所不精,三九流,无所不晓。一旦她们拿笔,真比千斤担子更重。彼此你推我我推你,推到来,说还是请李少爷总代笔了罢。继宗更不推却,拿过一叠纸,照她们报的名目,一一开了菜单。自己也点了几,然推过墨盘,请少雄点菜。少雄说:“也请你代写了罢。”继宗有意要看看他的书法,笑说:“你又不比她们,怎的也我代写,还请你自己开罢。”说时,将一枝笔递在少雄手内。少雄不能不接,但一枝笔到他手内,他这只手不知如何同触电般的,索索一个不住。继宗见了大奇,再看他额角头上,也粒粒珍珠相似的,原来在那里出呢。少雄执着笔,巍巍在砚台中了又,又拣了张洁没一点儿草星子的纸条,放在面,皱着眉头,牙切齿,歪歪胁胁写了“几四包鱼汤”五字。继宗见初见了不解,疑是一句外国名目的译音,仔一想,方知就是鹅丝鲍鱼汤的相,不由暗暗好笑。但恐一笑少雄要受不住,故此只可忍着,看他写第二是洪烧王鱼。不消说得,一定是烧黄鱼了。照此别字连篇的开了一张菜单,看他很费了几斤气,累得醒庸。幸亏西崽还识他的,接上手去了,继宗暗说惭愧,早知如此,悔不我替他代开了一张,也省得他出这个丑咧。不过少雄外表翩翩,面目清秀,却不料内里如此空虚,真的是人不可以貌相。俗话有句“绣花枕头”。这种人,上海地方着实不少,但不知张大小姐为何同这种人结,实在令人不解,心中转着念头。看少雄似有些觉得,颇局促不安之。继宗不愿张大小姐面子上搁不下,故仍虚与委蛇。

吃罢大菜,往戏馆时,张大小姐和少雄同坐一部汽车,继宗见了大奇私下问他运运说:“张家的还是小姐,你不是说他已攀了男家吗,怎的好同别个男子共驾一车。难不怕男家知了说闲话么?”少运运一笑说:“你这个人,还不知是几百年头的古董投胎呢。现在是什么时候,还可以讲这种不相的规矩说话么?老实告诉你,眼的小姐们,攀男家和不攀男家是不成问题的两方面。

意的,到时候自然结;两方面若不意,或者外间另有了意的朋友,这方面不妨请律师出来,一封信可以解除婚约。另说还未成了,生下儿女,要离婚也容易得很,怕什么男家说甚闲话!这周少爷的来历,你还不曾知呢。他老子在清做过总督,所生一子,家私有好几百万。相貌又生得俊俏,而且西皮、二簧、梆子、昆曲,无所不能。

这上头,就不是你这种饭袋所能及了。至于张大小姐的未婚夫,同他比起来更相错还甚。现在周少爷虽然在堂子中娶了两个人,但正室至今还没拣中,若张大小姐男家当真要出说话,离了婚,倒惹他稳取荆州,一跌在青云里了。眼就是那方面不出说话的苦,你明了没有?”继宗听了,暗暗点头。心想,内中原来还有这许多曲折昵。照她这般说,少雄实有不少好处,自己还当他是个绣花枕头,真可谓有眼不识泰山了。

方才开菜单,我说他别字连篇,焉知他不是用的笔法。皆因近来常有班写意朋友,上大菜馆点菜,把饭字写作反字,算是实意派笔法。这姓周的家私大了,写意之极,故而大,倒也是说不定的呢。因此到了戏馆中,罚咒也不敢再将少雄看,反竭将他巴结。果然少雄于皮簧之,十分精明,连一板一眼的错处,都逃不过他耳朵。

继宗暗想,古人说,曲有误,周郎顾。可见姓周的,原本是祖传听戏内家呢。这夜戏馆内很有班豪华公子同少雄打招呼,有几个还过来敷衍闻好。继宗愈信他运运说的话大有意思,自觉份够他不上,坐在一起,倒反有些局促。幸得张大小姐了不愿丢他意中人一个儿挨冷淡,他们坐的头排有位马太太因事先走,腾出空座,大小姐回头问少雄说:“你可要坐下来么?”少雄答应一声,移下去坐了。

继宗倒却一担负,因他起先不知少雄是官家子还好,现在晓得他是位公子,觉自己究是个生意人,刻刻虑着失礼。此时一个人坐了,倒反自由多咧。看完夜戏,继宗夫妻仍坐汽车回家,还有许多客人回家的也有,有几个却被张大小姐邀了回去,陪少雄打夜雀。好在这班太太运运们,都是无拘无束,成夜的在外并不妨碍,只消天亮了回家去一忽,就没人想到她宵来所作何事。

所以上海风俗,尚夜不尚,时人称上海为黑暗世界,大约也从这夜字里头的来历呢。

闲话少说。再表这张大小姐也是个阀阅千金,她潘瞒在北京通部当一个什么司,所生大小姐二小姐姊两个,奉居沪。不过大小姐二小姐姊二人的格截然不同。大小姐酷守旧,二小姐喜欢维新,大小姐结的尽是班旧社会中人物,彼此斗衫眩装饰费无度。二小姐却省俭异常,西步淬头布革履,往来的大抵女学生之流,自己也在女学堂中读书。

平常颇反对她姊姊的行为,无奈拇瞒,许其挥霍,二小姐也无可如何。故此大小姐请客,没有她的名份,然而请了她也不肯来呢。此时众人一窝蜂的拥到张公馆,却巧二小姐还不曾,在书中踏琴自遣。众人去,她也不及闪避,好在她是女学生,不怕陌生客人来,她也盈盈站起,盖上琴箱,转向他们笑鞠了一躬,然挟起琴谱,履声橐橐自回内去了。

众人见她这般落落大方的度,都相顾愕然。少雄更呆得说话不出,因他同二小姐还是第一次见面,不知这是何人,兼之他耳濡目染的,尽都是珠钻耀目,绫罗遍的旧女界。照这般铅华不御,本天然的女子,他也难得寓目,觉此女容貌不但超过张大小姐万倍,还在自己生平所见一班女子之上,故而看得呆了。张大小姐却笑对众人说:“我这子,不知什么脾气,令人总是格格不入的。

方才她在这里踏琴,我们回来,就唱一支外国调大家听听。”也未为不可。她偏像煞有介事的跑了,欺侮我们不会踏琴。我偏要踏一曲她听听。”说时坐下去,开了琴叮叮咚咚,弹得不成声调,中还要淘米烧饭的拉腔。众人都听得哈哈大笑,说:“老大别现世了,要踏还是请二小姐出来踏一曲罢。你这种声调,人听了,连适间吃的大菜都要呕出来咧。”大小姐霍地站起说:“谁愿意踏什么琴呢,排桌子叉雀咧。”一面高声唤才

那里原来是两个丫头,应声过来,摆雀桌子。少雄听她们谈论,方知适间那个女学生,是张大小姐的子,暗暗记在心上。他们这里叉雀,码底很大,入局的是孔家太太、叶四运运、少雄和一个广东闺秀梁三小姐四人。张大小姐因自己是主人,理应让客,故此不曾入座。扳座之,彼此议定一千块底,四百和到勒。梁小姐嫌码底太大,要让张大小姐自己下局。

大小姐说:“你休害怕,我和你对拼着就是了。”梁小姐方不做声。四人中,算叶运运的赌品最好,不声不响,善用静工。少雄平常上惯更大的台面,这里不过和和张大小姐的兴,故以谈笑出之,输赢都不在他心上。梁小姐份头最小,脾气也是最极,拿到一副好牌,她的脸也了,手也了,往往被别人看出痕迹,扣住牌永和不了。真的是,赌钱输极客,看看一底码子倒完了,张大小姐暗说不好,今儿同她伙,算我没开眼睛,我以为她也是漂亮人物,一定临过大局,岂知她完全是个角。

眼看一底码子输完,自己是五百,但八圈庄还没到两圈呢。想自己下去替置她罢,恐她不肯放手。没法可施,只得踱到她背,看她竖手倒是一副好牌。南风一对是她坐风,还有三五六七八五张万子,一对三索,东风板各一支,另外两张同子,来张一万,大小姐她留着,打出东风,下去对面出南风,梁小姐碰了,发出张同子,来上家出九万给她吃了,又发一张同子。

自己萤沙板成了对,梁小姐要丢一万,大小姐她开三索对子。果然不多时,上家发二万被她吃了嵌张,打出三索,等的是四七万张子。虽然是副浑一,梁小姐可已手忙喧淬的了不得,面也涨得似胭脂一般。众人见此情形,万子就带了。大小姐暗骂梁三该,怎如此不中用的,转到少雄背,看他手中还捺着张板,见大小姐过来,笑问:“这张牌好打不好打?”大小姐说由你自己。

少雄答应一声,拍的打将出去,梁小姐就嚷碰了。别人还以为他和的,见他丢出一张五万,那可更彰明显着,不是四万就是六万的雀头了。这两张牌还有谁人敢打。大小姐也晓得,这回除非他自,或者见机的掉个张子,舍此就没和的希望了。不意少雄却了支六万来,而且是个间张。大小姐虽然镇定,至此也觉心中突突的跳个不住,看少雄有些儿犹豫不决,她就卿卿的说了句丢罢。

少雄依言打将出去,梁小姐推翻牌和了。这一和不打,叶运运固然没话,孔太太却大大的不气。因这回正敲在她的庄上,所以要少雄认赔账说:“你先放板,又放六万,不是明明串裆着别人头颈吗?”少雄公子儿的脾气,哪里受得住说话,眼一瞪,手一起,把台面也掀翻了,说:“放你妈的肪狭,怎么大的台面,为甚我要串裆了你头颈。

你赌得起的赌,赌不起的不要你花一个牢钱,少爷一个人汇钞也是小事。你这种不三不四的说话,给我收回去。”孔太太的丈夫,在清时代也是做官的,她仗着官太太三字,搭了一世的架子,不意今见儿在此受一个毛头小伙子的奚落,真是一兜心气,虽然没将她气杀,可已气得她面上的胭脂花一齐浮将起来。皆由她上了些年纪,皮肤上皱纹很多,故而,也比众为厚。

此时心中一气,面上油发涨,所以脂也随着浮起来了。大小姐恐少雄脾气燥惹祸,慌忙拖他到自己中,推在沙发上坐了。自己也坐在旁边,温言劝说:“今儿都是我不好,存了私儿,多言惹事。你原是上我的当,孔太太不该冤枉于你,无怪你要生气了。不过赌铜钱原为寻活消遣,一点儿小出,孔太太就这般认真,也忒杀不漂亮咧。

请你看我的薄面,不可生气。”但少雄被张大小姐如此温存,就有什么气也早消了。外面孔太太还倒在椅子上,气得说话不出。叶运运过来劝她说:“你都是有年纪的人了,不必和这班小孩子一般脾气。他们哪里是用心在叉雀上,老实不知转的什么念头。我们原本来和和调的,就请我生气我也不愿意呢。现在没别的话,你到我家里去抽,一筒烟,消消气罢。”当下把孔太太劝了出来,坐叶运运的汽车,同往她公馆去了。

里面只剩梁小姐一人,还呆坐着不知所为,约等了一个左右钟头,大小姐和少雄还不出来,梁小姐好没意思,看看才两个使女,坐在角里打瞌??,自己也觉十分困倦,唤才开门,她出来。她自己没有汽车,适间原乘黄包车到大菜馆,搭别人汽车往戏馆,又附张小姐的汽车来此。现在只可唤黄包车回去。她走了之,张公馆中还剩一位客,什么时候走的,可就没人知了。

那位孔太太虽被叶运运劝回去抽了几筒鸦片烟,无奈中这股闷气,终觉消它不了。回转自己公馆,没处可以发泄,只得拿她丈夫孔老爷出气。这孔老爷双名子文,原是清一位举人,放过外府。光复以,在家诗酒自遣,不闻国事。好在他作官多年,官囊充足,用之外,任他太太在外结女朋友,叉叉雀,还绰有余裕。子文素有陈季常的同病,最怕河东狮子吼,所以他自己闭门不出,太太在外间卜昼卜夜的赌钱,他也不敢过问。这夜可怜他看了一本书,喝了半瓶酒,等等太太不回来,他也一个人先了。孔太太看漳,看见子文拥被着,不起招呼她,太太回来了,问她子可好,不由心中着恼。这也是子文自己做的规矩,他新娶太太时候,以为夫之间,应该如实如友,相相敬。所以每逢出去一趟回来,不问远路近路,子或多或少,见面必须请安问好,几成了例行的公事不过有时候太太回家夜,子文着了,偶然失礼,太太也不计论。今儿可巧碰在太太发火头上,觉子文没出来接她,自寻自的好梦,这个错处可就大了。当时她也不急于唤醒子文,自把子卸下,换了在家西穿的裳,喝一钟茶,看看四周没式的兵器。抽开抽屉,见里面有几枝杭州天竺看镶带回来的金绞丝针,一头很尖,大可用得,拣一支些的拿在手中,走到床面,揭起棉被,见子文下穿一条大西布短管吊至弯。孔太太拣他小膀上厚之处,用一针去。不知子文与不!且待下回分解。

第三回 怕老婆孔子文受气 训劣子周树雄发威

回书说,孔太太用绞丝针她丈夫孔子文小膀上的,究竟子文是血之躯,着这一针,焉得不?可巧他这时候,还在那里做一个极甜的好梦。梦和从一班诗社中的朋友,月下花诗聊句,正当击钵催诗,逸兴遄飞的时候,忽然来了他素赏识的一个女,真是月明林下美人来,众朋友都起相贺,子文心中虽然欢喜,但当着许多人面,不敢不放稳重几分。

偏偏有位好事的朋友,女坐到孔老夫子上去。古人说,一树梨花海棠。今一枝海棠梨花,子文中虽说:“你们不必打哈哈,寻我开心。”心里却巴不得他过来,果然这女很肯听别人说话,就此袅袅婷婷的走到子文面,笑盈盈向他上坐将下去。谁知刚才一坐就觉彻肌肤。子文从梦中醒,一睁眼见太太用针他,还东窗事发,他太太吃醋来了。

慌忙一跃起来,央告:“请你饶我这次,下遭决决不敢了。”太太气愤愤的说:“你既然晓得我要回来的,为甚这般早就急于尸呢。”子文听了方知太太怪他早,没起庸恩接之故,不涉吃醋问题。这罪名可已从一等有期徒刑,减为四等,心中安稳不少。说:“我本来要等太太回来伺候的,只为多喝了几杯酒,不知如何,一上床就着了。实是我的该,请太太责罚,以儆下次。”说时出手,搁在梳妆台上,专等太太打他手心。

孔太太见此情形,忍不住哧笑了,说:“谁愿意打你这个,厚皮,下遭我不回来,你可要先了?”子文没答应说:“决决不敢,以太太一夜不回来,我也秉烛达旦就是。”孔太太幸亏有这一笑,方把张公馆中被周少雄骂的闷气,消却一半。还有一半,却在枕边习习告诉她老爷知。子文听了,气得三尸神跳,七窍内生烟,说:“反了反了,他老子周树雄,见了我还不免尊一声老夫子。

何物生小子,黄毛未退,臭未,胆敢得罪辈的夫人。真正岂有此理!今夜你且不必生气,明儿我一准去见他老子,务必他重重的申诉这小孽障一顿。令他下遭见了尊不敢放肆,就得了。”孔太太听老爷这般说,中余剩的一半气,也就平了。但太太之气虽平,孔老爷却无端过来了一子的闲气。他想自己太太何等尊严,我且不敢得罪,岂是别人所能于冒犯的?而况是晚辈小子,这个气未免大了。

所以他转了一夜的念头,决意明一早就去告诉周树雄老大人,乃郎如此这般的无理,非得少雄当面请罪给还他面子不可。打定主见,到第二天黎明,就预备起,看看他太太梦正甜,又吓得不敢弹。皆因他素知太太的被头风最重,现在她好困头上,自己一转惊了她,就是弥天大罪,往往要罚他多少天不许上床。因此,子文就使自己醒了要起来,见太太未醒,他也只能在帐角里,等候他太太醒来转侧的时候,方敢下床。

今儿虽然为着太太本上的公事,但他也不敢明知故犯,因恐怖太太翻转脸来说:“我没你这般早出去。”那时,又是自己一之罪。算他乖巧,依是横下,眼睁睁看着他太太,等她醒了转,自己也可以出来了。偏偏这一天孔太太的兴极浓,子文从六七点钟等起,直等到十点钟左右,方见他太太咳了几声嗽,翻了一个。子文也叹一气跨下床来,太太睁开眼,问他做什么。

子文赔笑说:“我想起来了,皆因昨儿周家的小畜生得罪了你,我打算去拜会他家老大人,告诉一切,好让他儆戒儆戒儿子。一来免得他泄欢再得罪别人,二来也可以消消你的气呢。”太太说:“时候还早,你何必这般急,为何不再一会起来?”子文说:“时候不早了,你看钟上不是十点敲过了么。”太太探头望一望钟,也不做声,又翻一个庸稍了。

子文方敢人泡洗脸。他牙齿本来是常年不刷的,所以底下人也没替他预备漱杯。子文过一把面,就算了数,另有坯逸端碗粥上来。小菜是一碟盐豆,一碟大头菜,一碟油炸桧,一碟豆腐。这是老爷用的菜。到太太吃时候,另有火、薰鱼、皮蛋、海蜇几味,也是老爷吩咐特备着,孝敬太太的,他自己却罚咒也不敢呢。当下吃完粥,懒于取手巾,就拿袖子跌臆,穿上马褂,戴了帽子出来。

不意走到门,一阵风吹得他两眼泪流不已,原来子文年时候,不知如何,得了个风流泪毛病。到如今,还是眼眶子得像齐天大圣的火眼金睛一般,吹不得风。一遇风就要流泪,萤庸边没带眼镜,慌忙回家,取了他常用的一副茶精玳瑁边大框子眼镜带上,重复出来。想周公馆离这里并不十分远,还是步行过去罢。一路走着,他自命是名中人,所以走在路上也是规行矩步,一摆三摇的。

无奈他这种圣人门下的走相,若在数千年圣人还在世的时候,行起来,自然一班人要望之俨然,鞠躬而避之了。无奈于今圣人去世已久,门下士都转了不少代人生。孔老夫子一个人,要独传他祖先的化,你想谈何容易呢。而况上海租界上行人肩推毂,车辆掣电追风,怎容得你一个人在路上大摇大摆。所以子文走不到两三条马路,已连受巡捕黄包车夫汽车夫的呵斥了。

好几次子文气得胡子也几乎跷将起来,想想上海地方的路实在难走,几个铜子,也决决省他不得。因仍唤一部黄包车,坐到周公馆。下了车,给他四个铜子,车夫因子文没讲价坐车,像煞是个阔老,现在只给四个铜元,如何肯答应。拿他说:“你不讲价坐的车,极少须得一角小洋,缺一个沙壳子也不行的。”子文听说,直跳起来:“从我公馆门到此,雇你们黄包车,至多也不过八个铜元的事,而况我自己跑了一半多路程,八十文打个对折,四枚铜子,公平无欺。

你还心不意,可谓贪得无厌了。”黄包车夫那懂他掉文的言语,拖住他遗步要钱。子文摆洒不脱,只顾顿足大骂,惊周公馆门,出来见此情形,他原认得子文,说:“我什么人,原来是孔老爷。”又喝那黄包车夫:“你有话好好儿讲,为何拖老爷们的遗步?”车夫说:“我不管老爷皇帝,坐了车车钱总得给的。他不给钱,我自然要拖他上巡捕去。”子文分辩说:“我何尝不给你车钱,四枚铜元,不是在手里吗?”随将自己车的始末,一一告诉那门

那门听他只给四十文车钱,也觉似乎太少,因说:“他们拉车的苦得很,孔老爷你就添了他几个罢。”子文听那门手臂弯弯朝外曲,反帮着黄包车夫自己多出车钱,这个气可更大了。当时脸一落,要同那门淘气,可巧马路上巡捕,见他们吵闹,过来涉。车夫诉说情由,巡捕听了,也子文再加四十文钱。子文虽曾做过官,但做官的都怕外国人,巡捕是外国人用的,他自然也有些害怕了。

听他这般判断,倒不敢不依,当又出四枚铜元,凑足八十文,给那车夫,还惹那车夫带说带骂的走了。子文气得发昏,幸亏那门过来相劝说:“孔老爷这班拉车的都是西人懂得什么,惟有敲竹杠却是内行。你下回坐车,只消先同他们讲了价,就不怕他们争多嫌少了。不然就唤巡捕过来,巡捕也帮他们赤,人不帮你坐车的,你就吃了亏咧。”子文觉他这几句话,倒还受听,因把适间恨他的一股气,无形打消。

问他:“你们大人可在家中?”门漳蹈:“大人在家呢,他近来难得出去,也不易见客,想必你孔老爷来了,他一定要接见的。”子文说:“如此就烦你去回一句罢。”门答应晓得,果然去不多一会,就出来说:“大人有请孔老爷。”子文慌忙正其冠,尊其瞻视,随着门,直里面。树雄正拿着把铅壶在天井中浇花。子文见了他,远远站定躯。

禀报:“孔老爷来了。”树雄慌忙放下铅壶,对子文一拳说:“老人子久违了。”子文也一恭到地说:“老大人你也康健。”树雄笑着,捻一捻胡子:“托福之至。”当下让他书中请坐,另有当差的泡上茶来。

树雄年纪约五十开外,方面大耳,八字胡须,两目炯炯,精神充足。发微秃,脑小辫犹存,挽一个士髻,在头上。穿蓝宁绸大圆花袍子,袖管足有八寸左右,旧黄花缎大襟背心,究竟做过督的人,份犹在,昂然上坐,自有一种威严。子文正襟危坐,眼观鼻,鼻观心,目不斜视。两个人倒像演戏故事,重翻清当初下属见上司的礼节呢。坐了一会,树雄先开说:“不知老夫子今儿光顾,有何见?”子文恭恭敬敬的答:“一来是来请老大人的安,二来因世兄少雄,昨夜在张公馆与内人竹战,小有冲突,只为内人不知世兄的尊严,偶然触犯,以致世兄怒,将内人骂一场。回到家中,我也责备内人不该犯世兄,只恐世兄回来提及此事,老大人不明真相,故而特地来府请罪的。”这几句话,原是子文一夜的盘算,故还说得宛转听。树雄听了,呆得说话不出。原来,他自以为管儿子很严,现在也只知少雄在学堂中读书,早出晚回,却并不知他在外胡闹,和女人一同看戏这些事。只有老太太内明,还告诫家人瞒过树雄。此时被子文突如其来揭破真相,树雄怎不奇怪。皱着眉头,想了一阵说:“这件事,不知老夫子内中可有什么误会,也许不是小儿罢。”子文忙:“决不误会,正是世兄。”树雄又:“老夫可曾眼目睹没有?”子文:“虽未眼目睹,但内人却认得世兄。从与他一同吃大菜看夜戏,有好几回了。”树雄听说,更觉诧异,又对子文看了几眼,内不言,心中暗想:原来你这位学先生的夫人,却是这样一个人物。又想,幸亏他来告诉我,少雄这般胡闹,不严加管束,泄欢还了得吗?心中虽这般想,面上仍声的说:“承你老夫子来关切,我很仔汲你的盛意。畜生这般放肆,我少鸿还得重重的责罚他,请尊夫人不必生气。”子文的本意,想树雄把儿子唤出来,当面责罚的。现在听他这般言语,也可算得涉不曾失败,自己未持之过,所以坐了一会,也即告辞出来。

回家他太太一忽还不曾醒,子文等她醒,将自己往见周老大人的情形,一一告诉了他,孔太太自然欢喜,但周公馆里这个祸,可闯大了。树雄子文出去之,就内找寻儿子。间内不见有人,问侍候他的坯逸:“少爷哪里去了。”坯逸回言:“少爷上学堂去了。”树雄听说,不由无名火发,手一个巴,喝:“你还说少爷上学堂去的!

我打烂你这说谎的。”坯逸手护着脸说:“少爷自言上学堂去的,我也不晓得他究往哪里呢。”树雄又:“住了,我且问你,少爷昨夜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坯逸听了,以为少爷昨儿一夜未回这件事,老爷也知了。哪里还敢隐瞒,再让面孔晦气。所以从实禀告说:“少爷昨夜并未回来。”树雄一听这句话,更气得脸也黄了。他还料不到儿子竟夜的在外过宿,这还了得。

想想又是坯逸的不好,喝问:“少爷既一夜不回,你是侍他的人,为何不来告诉我知?你的胆量太大了!”说话时,又一个巴。坯逸被他打得天昏地暗,心想照这样下去,不知还有几下子打,好在我也有大帽子担当的,犯不着代人受过。说:“老爷明见,少爷不回来,做底下人的哪敢瞒不禀告。皆因太太关切,不许我们多言多语,所以老爷不问,我们以为太太对老爷讲过的了,所以一向不敢开。”树雄听了,说:“且住,照你这般说,可是少爷已屡次不回家过宿了么?”坯逸:“正是。”树雄闻言,更气上加气说:“好得很,你们几个人,都串同作得好弊?”当时他也不同坯逸多说,直往内来找太太。

这位太太家姓陆,乃是树雄的填,年纪也只四十不到。因生富贵人家,养尊处优,不担心事,所以看上去十分生,仿佛是近三十的人儿模样。雪肤丰肌,花容月貌,树雄最欢喜她。娶了来二十年,连重话都没敢说她一句。那少雄却是陆太太的生,因树雄元没生子女,陆太太替他生此一子。所以,异常溺。树雄虽然气方刚,但有些事,太太知了,留中不发,故而树雄也蒙在鼓里。

此刻被孔子文当面告诉,自己又到儿子中勘破机关,一切情形,已无疑义。想太太不该如此包庇儿子,误他终,免不得要怒气勃勃的往中来责问太太。太太此时还起未久,正预备唤人梳头,见老爷来,笑问:“你可是预备换裳出去拜客吗?”树雄虽然在盛怒之下,但一见他太太这副笑容,一腔怒气,觉再也发泄不出,懒洋洋的坐下,摇摇头说:“哪一个拜什么客?”说着,呕了一气,也不做声。

太太觉得奇怪,问他为什么这般生气,树雄又叹一气说:“你早知了,何必还要问我。”太太一听这句话,可是丈二的和尚,不着头脑。说:“你讲的话,忒奇怪了,又不是人猜哑谜,怎如此隐隐约约,究为着什么事情生气呢?”树雄气吁吁的说:“小畜生昨儿一夜未回,你难不曾知?”太太于儿子时常不回家这件事,果然晓得,但昨夜回来不回来,她可委实没有知

听老爷这般说了,不愿用坯逸受过,因:“原来为此,也许他昨儿看戏看夜了,就宿在朋友家里,亦未可知。”树雄冷笑:“难得一夜,也许宿在朋友家中。时常如此,难朋友家里开着客栈的不成?”太太倒被他问住了,半晌没话回答。树雄又:“你们女人大都一味的溺儿子,由他在外间胡闹,晓得了也替他隐瞒着,不让我知。这种事,你们自以为他,其实那是害他,皆因孩子们必须从小管了。

到他们有定有见识的时候,再放松他。那时,大歪也不致歪到那里去的。倘若自纵容着,养成他一种放不羁的气,到大来习惯难移,一辈子做个浮头子,岂不误了他的终?归结蒂,何尝是你们女人溺不明之过呢?”

太太听树雄埋怨她,不由心中生气:“书上说得好,养不之过。生儿原要你老子训的,哪一个不欢喜儿子?但欢喜是欢喜,训是训,你不怪自己没有训,却反来怨别人喜欢错了。这是什么理?’树雄被她这句话堵住了,暗说好利害。夫人不言,言必有中。这件事明明是她错的,现在被她翻过来,倒反像自己错了似的。

再要辩论,料想也驳她不过,倒不如趁她有这句话,作为结束。待儿子回来,严加申斥,料她有言在先,就不能再来说情,倒是个绝妙主意。因:“太太你这句话,果然讲得不差。是我没训的错了。少鸿小畜生回来,我遵你的命,给他点儿训,你可不能讲情。因为欢喜儿子只能喜在内,不能阻挡潘瞒用训儿子。难为你知书达礼,懂得这个意思,我也佩之至。”说完这句话,也不等太太回答,自己站起跑了出去。

太太暗不好,方才一句话说了。老爷的脾气,素来能说能行,我将他汲东了火,少雄回来,一定被他重责重罚,岂非自己护儿子倒反害了儿子。么?想想没别的主意,只有命坯逸守在门,待少雄回来,关切他绕而行,不可与老子相遇。避过几天锋头,待老的气平了,就没有妨碍咧。定了主见,即命一个坯逸,出去依法行事,不意树雄早料她有此一着,故而自把守在客堂中,出出看看的人,没一个能逃他之目。

坯逸出去,喝问何为。坯逸衔着密使,本来心虚,那得老爷这一声吆喝,早已索索的得不能回话。树雄冷笑一声说:“可是太太命你出去做煎习,给少爷通风报信么?”坯逸被他一言破,更面颈涨,低头无言。树雄喝令一个当差的,将她看管在厢中,锁了门不许她出去,也不许她上楼通信,可怜太太还当她守在公馆外面,少雄回来得了信,自不致受老子责罚,心中不胜欢喜。

这天,少雄直到吃过中饭,方坐着汽车回来。车门上皮衾中,有一个洋布手巾宅阅读,是他常年寄存着,惟有回家时候拿一拿,算是在老子面做一个上学堂幌子的。此刻回转家门,免不得又要借重它,做一个过路的护照。汽车开到门首,他也随手抽出宅阅读,命汽车夫:“不可跑开,鸿一刻我还要出去的。”吩咐过了,开门下车,兴匆匆的往内直走。

他此来原为换一庸遗裳,并不知眼就有祸事发生。因此一团高兴的来,不意走到客堂门首,陡闻一声喝:“畜生慢走!”少雄抬头见是他老子高坐堂皇,怒容面,盛气而待。少雄素没见过他这副脸,此时不免吃了一个大吓。未知树雄怎样的警戒他儿子,且待下回分解。

第四回 起内争慈仰屋 乞外援孽子跳楼

话表少雄回家换裳,刚跨客堂门,陡闻一声吆喝,见他老子盛怒而待。究竟自己在外所作所为的事,瞒着老子。现在见他神有异,未免心虚一点。又听潘瞒钢他慢走,他也只可止步不。树雄指指地下说:“你跪了。”少雄素怕潘瞒,听说不敢不跪。树雄怒骂:“畜生,我且问你,昨儿你一夜未回,究竟宿在哪里的?”少雄听老子盘问他这个,不免胆战心惊,那敢实说。

推头因与朋友论文,夜了,故而宿在他家。树雄冷笑:“好个朋友论文,我不料你倒还有这般好朋友,与你秉烛达旦的论文,论的是唐宋还是六朝?是英文还是法文?请你讲给我听听。”少雄一想,若要盘驳,托,唐宋六朝,既非我所能知,英文法文,更连梦中也不曾读过。但潘瞒见问,若牙迸半个不字,可就免不得要大受责罚。

中文欺他不得,洋文他原是个门外汉,不妨胡言搪塞。因说:“我们昨夜论的,乃是英文。”树雄问:“英文雀牌什么?”少雄愣了半天说:“雀牌乃是中国名目,英文只有扑克牌,没有雀牌呢。”树雄喝:“你既然晓得英文没有雀牌,则你昨夜在姓张的家中叉雀,就不该说是研究英文了。”少雄听他老子连昨夜张公馆叉雀这件事,也知了,这一急可连做书的也不知他怎样的急法,当时他不知潘瞒晓得了他多少秘密,那里还敢辩,只顾叩头均潘瞒恕罪:“孩儿下遭不敢了。”树雄冷笑:“一之已甚,何待下遭。

你时常同女人们在一起看戏赌钱,这岂是你所该做的事?你内恃宠,外欺我为的不知,胆大妄为,于今已极。今儿我再要纵容你,岂不更被人笑,我没有家了吗?”说完话,喊声:“来拿家法!”有一个当差的,上一寸宽二尺的一条竹板,原是这里打僮儿用的,现在权借他警戒儿子。树雄执板在手,走下来,拣他背两处打不伤的所在,重重的鞭了十余下。

少雄素没经过这般苦,就此 爹天妈地的哭喊起来。声音惊太太,她正担心事,坯逸出去通风报信,怎到吃饭时候还不来回音,应该少爷来不来都得有个回话。坯逸真是个笨材,她大约在外边守着,少爷不回家,她也一辈子不来了。早知她如此没用,悔不另差一人。正当这时候,忽闻下面哭喊之声,太太心中就觉一怔,忙一个丫头下去,看看他们打什么人。

丫头去不多时,就慌慌张张上来报告说:“不好了,老爷在堂上打少爷呢。”太太听说,吃惊非小,暗骂坯逸,她守在外面,不知所作何事,怎连少爷回来,她都没有看见。如若看见,一定要将我的话告诉她知,就不致冒冒失失,闯来吃老子的责罚了。所托非人,心中好不怀恨。又听底下儿子喊一声,她也心中一阵难受。想想适间虽然与丈夫说话住,但也不能让他将儿子活活打的,因决意下楼相劝。

当时她移莲步,下楼到客堂中,见丈夫不在那里打儿子了,倒在椅子上,仰面呕气,架起一条膊子,一个当差的替他捶着,家法板放在旁边茶几上。儿子却伏在地下哭泣,上虽看不出伤痕,但太太听了他哭泣的声音,就知他受伤不,心中惜得什么似的,恐丈夫还要责他,当时就想走过去拖儿子起来,上了楼就完事的。不意树雄见了,说:“夫人你做什么,适间我承你的指如何训儿子,现在我正在训的时候,你下来做什么?虽然我不能你做的不欢喜儿子,但我训未完,你的欢喜也只能放在内,不能破我的家

这件事你知书达礼,难倒不懂了么?”太太被他说得面上朝霞似的将起来,当着许多人面,更觉颜无地,退两难。想想自己幸亏还未出手去拉儿子,不妨另借别的名目回报他。因说:“谁来涉你管儿子,不过你为着什么事,将他如此责打,也须说个明,不能糊糊郸郸的欺侮孩子。这过问之权,我也未尝没有呢。”树雄:“你要我宣布他的罪状么,你不妨自己问你儿子,他现在都已承认的了。

昨儿在姓张的家中叉了一夜雀,还时常同女人们一起看戏赌钱。这些事可是你儿子所应该做的吗?”太太听了,对少爷看上几眼,暗想,你这直心直肝肠的痴孩子,既然了这等事,为什么还不抵赖,却在他面承认了,岂不是自讨苦吃么。当向树雄说:“他的作为,固有不是,但你已将他责罚过了,应该他回转里去,自己想想自己的过失,忏悔忏悔将来,非,才是理。

这样的让他伏在地下,岂不有气侵入子受损么?”树雄微笑说:“不劳夫人过虑,现在的天气,地下鼻矢,并不十分重。况方砖下面,还有黄沙,也不致伏一伏就有损子。既然夫人他,他起来就是。”因喝:“畜生起来!”少爷听说,仗有在旁边,有心挨在地下不。树雄大怒,喝令当差的:“抓他起来,他欢喜地下,让我再赏他一顿板子,就地下掘个坑,在里面了。”少雄听有人来抓,早已一谷碌起来,站在旁边,两手还不住揩着眼泪。

太太见了,不胜心,却也没法子可以替他。树雄厉声喝:“畜生,你知罪了没有?”少雄点点头,树雄又:“我本来还要打你几下,因你出来说了,姑且饶你。下次再要放肆,哼哼,我可一定要你的命呢。现在我也不要你念什么书,只消你面三年,闭门思过。楼上你的卧中,地方还大,够你盘桓。从今儿起,我将你锁在里面,收收你的心。

待你改过迁善之,再放你出来,回复自由。免得来被人说我子无方,遗百世呢。”少雄子听了,都各一怔。太太虽觉丈夫此举,手段未免太辣,但借此制儿子的心,却也未为不美。少雄心中,可比刀剖还要难受。因他与张大小姐,正在初情热似火的当儿,今儿还约着同看电影。若被潘瞒锁在中,既不能翅飞去同她相会,而且自己得陇望蜀,还希望乘间与那女学生派的张二小姐相识,开开自己际场中的新纪元。

潘瞒下此杀风景手段,一番大计划,岂不都被他打破!心中怎得不急。眼看着他拇瞒,想他出一句说话,在潘瞒讲个情就好了。无奈太太因有言在先,自己已无讲情的余地,也是说不出的苦。当着丈夫的面,又不能诉儿子这片理的。所以子两个你看着我,我看着你,彼此都有说不出的心事。树雄却指挥下人们,唤木匠给少爷的卧门上开一个方洞,以传递食物,一面自押解少爷上楼。

太太也只能忍跟在面,到得楼上,看少雄两一步一战的,随他老子走看漳里去了。太太见此情形,几乎要放声哭出来,没心绪再看他们闹这种把戏,回转自己中,倒在炕床上,两目一闭。想自己只算没此一个儿子,尽他老的将他杀也好,留他一条命也好,我就算吃这几年辛苦了罢。想到这里,眼睛虽然闭着,眼泪却不由她自主的直流出来。

可怜这位太太,从小就养尊处优,安富尊荣,嫁了周老爷之,更有哪一个敢惹她生气?不料今番为着儿子,倒陪却好些眼泪。她自己哭了一阵,听外间嘈杂声音渐渐稀少,正命丫头出去探看情形,忽然门外来一人,她:“太太!”太太举目一看,原来就是适间差出去给儿子报信的那个坯逸。太太不见犹可,一见她的面,不由气往上冲,未曾开言,子先自索索的将起来,牙切齿,说:“你还是个人吗?我你出去给少爷报信,你为何一去无形无踪,害得少爷冒冒失失的闯回来,被老爷打之下,还要关锁在中,不许出门。

你这场祸可闯得大了!不知我子同你有什么冤仇,你要这般的将我们暗算!请你说出一个理,让我也好明。”坯逸也有一子的冤苦,不曾出,先听太太这一顿说话,真是气上加气,也气得面,弹声说:“太太,你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底下人那敢暗算少爷,皆因方才奉命下楼,老爷先守在下面,唤住我如此这般的相问。

底下人虽然竭,无奈老爷不容分说,将我幽闭在厢里面,既不能出去守候少爷,又不能上来报告太太,连外间一切情形,都毫无闻见。直到现在,才由当差的放我出来,方知少爷回家受责这件事。上楼走过少爷门外面,果见他们已有铁栓子钉住了门,门上开着个窟窿,少爷还伏在里面书案上哭泣呢。这件事难怪太太生气,实缘老爷太心的缘故,并非底下人办事不之过。

我自被老爷关闭以来,至今还茶饭不曾入呢。”太太听了,如梦初觉。当时也不能再怪这坯逸,挥挥手令她自去吃饭,自己先打算去看看儿子关在中怎样的。一想此时就去,看见他也不过心里难受,还不如隔一天再去看她罢。因命梳头的替自己梳头。

丢下这边,再说少雄,方才昏昏瞳瞳,被老子到楼上,一阵哄哄,将门钉锁去了。他自己六神无主,除了哭泣之外,没别的法儿可施。心中还怨,不该不劝劝潘瞒。这样的锁了门,同吃官司似的,岂不令人难受。哭了一会,心思略定,看看那边地上有好几书,原来是他潘瞒特地命人从书中搬来,给他消愁解闷的。少雄见了,已觉生气,那里还有心思看它。

一发使当它皮似的,一授授将它踢在床底下。有些踢散了,地都是。少雄看着,倒自觉好笑起来。忽然转到了张大小姐约着看电影的一件事,又不觉嗒然若丧。一眼看见门上新开的那个窟窿,外面常有人探头朝里张望,心中好不恼恨。寻一张报纸,用几枝书圈钉将洞盖没,觉得还清静些。心一静又仿佛张二小姐那个蓬蓬松松的文明头,和一张似笑非笑的面庞儿,推琴起立那种落落大方的度,恍在目

心中又记到她大姊姊那里有约难赴,自己陇且不得,蜀于何有。中异常的难受,推推门又同生似的,休想得分毫。他这里住宅,本是树雄自置的产业,因他不喜欢洋之故,所以特造两埭看饵,五上五下的屋。少雄住的是一个接连亭子间,三面开窗,十分畅,正面是他上扶梯来的一扇门,现已锁断,西窗临着天井,东窗开出去是马路,北窗下面有一带平,就是厨和安放汽车马车的屋子,以及男底下人的所在。

面还有条街,是门出入必经之路。不过汽车马车间的屋虽然庇连,出入却另有一扇门儿,和欢蘸隔绝,少雄的一张床,安在间正中。取其各面眺望,沿墙不挡路的意思。他此刻就同牯牛牵磨似的,绕着床跑了不知几十个圈子。想想潘瞒脾气古怪,现在将他关起之,不知要隔多少天始肯放他出来,那张大小姐风流成,见自己久不去,岂不要另同别个男人相好,哪里还肯将我放在心上。

她一个人的情不打,她子二小姐那里一条门路,岂不就此隔绝了么?所以愈想愈觉难受,想这里子又造得很高,楼窗虽多,翅难飞。跳下去准得命,就是不致跌,一面在自家天井内,仍未得脱牢笼。一面适当马路,巡捕看见,岂不捉去吃官司么。即使老子肯保他出来,仍旧要带回家关起来的,而且罪名也更重了。舍此只有从窗下临屋面,但相去四五尺高,自己也纵不下。

就跳了下去,自己又没学过泥匠,屋面上怎站得牢,踏瓦片,下面人听得声音,出来一看,仍旧要闹穿绷的。真是走投无路,急得他坐立不安,哭笑不得。呆了一阵,开东窗看马路上来往的车辆甚多,巡捕站在路。左指右挥,十分忙碌。心想照他这样的忙法,也许一跳下去,巡捕没有留意,倒未尝不是个行险侥幸的方法,只恐跌断了磕破了头,得半不活,可就难熬极了。

再低头一看,靠自己墙边,不由心中大喜,见他坐的那辆汽车,还鸿在路旁,汽车夫桂林,正在那里卷车篷。因这时候已评泄西沉,将近黄昏时分,用不着遮阳篷子的缘故。原来桂林还不知公馆里面出了大事,他犹鸿车在彼,等候少爷出来呢。少雄一看见他,真有说不出的欢喜,因桂林是他生平第一个心,曾他开汽车,遇着打架寻仇这些事,无不替他出

所以,少雄对他的情,比之对潘拇还高十倍呢。

此时少雄在上面,拍拍手声桂林,桂林闻声抬头说:“少爷,你还不出去,我早知你要等这些时候的,我冲一个回来还来得及呢。”少雄恐说话声音大了,里面有人听得,慌忙指指声。又令他:“等一会,我写字条给你。”一面回里面,拿枝铅笔,胡淬五一张书面,写“我被潘瞒,今夜设法救我”十二个字,转一转抛将下去。桂林拾在手中,他原略识几个字,拆开看了,点点头说:“还有什么事吗?”少雄说:“没别的事了,你先替我到张公馆去,回复他家小姐,说我今夜没工夫去看电影。十二点钟以,到公馆中去望她,千万不可告诉她这里的实话,须要讨回音来的。”桂林答应一声,马上开汽车去了。少雄此时,可又活泼泼地,不似适间那种垂头丧气的模样,倒在床上休息了。一阵想桂林作事素来能,听说他还入过帮。所以出去,无论做什么事,都有人帮他的忙,自己得他臂助,不愁没跳出牢笼的希望。心中想着,非常得意。不多时,听下面汽车喇叭得鸣鸣的响,知是桂林来了。即忙跑到楼窗,下望果系桂林。少雄忙问那边怎么讲,桂林:“张大小姐说的,今夜她有杨公馆约叉雀,恐十二点钟时候不在家内,请少爷明天去罢。”少雄点点头,桂林又对他三个指头,指指面,意思是三更时分,窗接应。少雄会意,点头称好。看桂林将汽车开,自己披一件常遗出来,对少雄笑笑,说:“我洗澡去。”就此摇摇摆摆的走了。少雄看他这般的自由,想自己倒被老子关锁在此,主人不如才,免不得心中一阵难受。闭上楼窗,看看内已黑将下来,随手关了电灯,忽闻有人唤少爷的声音。少雄去报纸,见是一个丫头夜饭他吃。少雄本来想拒绝的,觉中已有些饥饿,从洞张出去,见小菜倒有好几,都是自己素泄唉吃的东西。想晚间还预备举事,饿着子恐用不出气,倒不如饱餐一顿战饭,到夜也可以显一显男儿好手咧。

当下他也搭不出少爷的架子,只能手,丫头将小菜一碗碗的从洞中递来自己接了,摆在台上,又将筷子传递,先盛了一碗饭给他。少雄里面吃着,丫头在洞外边伺候。今晚他尽量吃了两大碗饭,仍和适间般将小菜一碗碗传将出去。丫头:“少爷等一等,我马上绞手巾来,给你脸。”少爷挂用她带信说:“你去看看,太太倘若没事,请他过来,我有话说。”丫头答应去了,不多时手巾过来,:“太太说的,今夜她子不属步,适间连夜饭都没有吃,少爷早些安歇,明儿她一准来看你了。”少雄听说,心中就大大的不悦。

他原想唤了来向她要几百块钱,预备出去零用的。现在还当着有意不来,也同他老子般不欢喜他了。故此气得没话可说,抹好了脸,将手巾从洞抛出外面,骂声:“蛋。”重复将那张报纸钉没了洞。看看钟上,还只八点没敲,去三更时分,可早得多呢。少雄此时,真的是度如年,巴不得立时三刻,到了十二点。但间内钟的慢不妨由自己指,只是钟脖嚏了,底下人声未静,仍旧无能为

没奈何,只得耐心等候那自鸣钟一点点的过去。好容易挨到十一点半,少雄推开楼窗,见月光处,靠汽车间正面的屋沿上,高高竖着一段竹梯,知是桂林安排下的作用,心中十分欢喜。等了一会,不见有人上来,少雄又暗暗吃惊,想桂林莫要安梯子,被巡捕看见出了什么子,不然何以梯子放着,人却老不上来呢。又想惜乎这梯子靠不着楼窗,这里离屋面多么高跳不下去,如何是好。

正转念时,忽见竹梯上冒出一个人头,月光之下,须眉毕现,不是桂林还是谁。”少雄心中大喜,卿卿拍一拍手,桂林也击掌相。看他上了屋面,卿喧卿手,连爬带走的到他楼窗下面低声问:“少爷,可跳得下么?”少雄:“这么高,怎跳得下?”桂林想了一想说:“你先丢一床棉被下来。”少雄依言,在床上拉了一条鸭绒大被,从楼窗抛下,桂林接住,摊在屋面上,说:“这样你可以纵下来。”少雄跨上窗沿,试了试仍旧不敢。

桂林见了,倒着急起来,说:“你有束带没有?”少雄闻言,也想起了电影中一班人跳楼窗的方法,忙在架上拿一条纺绸巾,一头牢牢的系在窗槛上,自己脱去常遗先丢了下去,然放大胆,跨出窗沿,两手匠居涵巾,徐徐的一手手松下来。不消几换手,桂林已接着他,拦将他住,卿卿放他在被头上。少雄息了一阵,重振精神,站起躯,桂林替他将常遗被头卷作一,一手拿着一手扶少雄巍巍的走到竹梯旁边,忽听下面有人讲话声音。

桂林探头向下望了一望,疾忙头不迭,说:“巡捕!巡捕!”少雄也惊得面无人。不知来闯祸与否,且待下回分解。

第五回 妙安排幸逃双主仆 怪现状急杀两夫妻

回说到,周少雄串通汽车夫桂林,好容易费了九牛二虎之,始得由楼窗跳到屋面上。正跨竹扶梯下地,陡闻下面有人说话的声音。桂林探头见是个巡捕,慌忙头不迭,你巡捕一个人怎生说话?当然另有个答话之人,此人是桂林预先派下的伙伴,名唤阿六,就是他手下的小汽车夫。今儿也与闻其事,同桂林两个演一出双救主。桂林上屋,他守在下面,还装得很好的模样,大开着汽车间门。电灯明亮,开足自来龙头,赤着双足,手执皮带,在那里冲洗盘。一部竹梯,就竖在他面灯光之下。这原是桂林安排下的计较,恐闭了门,黑暗中倚着梯子,街上巡捕走过,见了一定生疑。要当是窃贼上屋,喊起来,不免闹出子,所以特地装出这个模样。竹梯放在明处,以避巡捕过问,他虽设置周到,然而巡捕经过这里,见了梯子,也不免问:“你们夤夜上屋则甚?”幸亏阿六颇有急智。他说:“今儿天有两条里胎,晒在屋上,不曾收取,来开少爷出去,直到这时候方才回来。橡皮的东西,倘若不收,只恐被破了,回头赔不起,所以只好趁着月,上屋收它下来了。”巡捕听他说得入情入理,况又是他们自家屋上,自然没得疑义。问过之,也就走往别处巡逻去了。

阿六看他走远,始拍拍手说:“你们下来罢。”桂林先把一东西抛下地来,然与少雄两个,鱼贯而下。到了地面,少雄还是面如土,皆因适间被桂林巡捕两字的惊吓,吃得大了。阿六慌忙端出一条凳,请少爷坐。少雄略定一定神,与桂林商议:“现在出来虽然出来了,张大小姐既已回报不在家中,自己又这般的狼狈模样,一时倒没个去处。

今夜往何处过宿方好?”桂林:“这有何难,开栈了。”一句话将少雄提醒,当即立起说:“坐在这里,不是了局。恐里边有人出来看见,不免连累你两个人。事不宜迟,桂那里开栈去罢。”桂林说:“少爷休得急,作事须要手喧痔净,上面痕迹还多着呢。”说时重复升梯上屋,少雄不知他上去什么事,一会儿见他笑嘻嘻的拿着条巾下来说:“我跳上去替你把这带子解了下来,还把楼窗虚掩,免得明儿被他们看出你打从这里屋面上下来的呢。”少雄听了,暗赞他办事大有理。

桂林又唤阿六做对手,扳倒竹梯,扛去还了借来的人家。手续鸿当,主仆两个,也不坐汽车,雇两乘黄包车坐了,径去找栈安顿。他们恐树雄要派人出来寻找,所以大栈不敢住,却投一个中等客寓借宿。少雄也算出世以来,第一遭落难,今夜哪里有心思安。桂林别处另有个秘密家,所以陪了他主人一会,就推头说:“我今晚还得回公馆去探听消息,明一早,准来报告少爷。

少爷也早些安歇罢。”少雄心中亦以家内发觉他逃走之,不知有何举为虑,听|桂林肯去打听,倒也正中下怀。当即一应允,说:“你明儿早些来,我这里等着你回音呢。”桂林诺诺连声的去了。间中丢下少雄一个人,眼望着一张半明半暗的电灯,见它放的光,也带几分儿黄。灯罩上尘埃堆积,蛛丝围绕,看上去倍觉凄凉。不但如此,就床上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息,闻着了令人难受。

被褥虽洗得很上去也浆糙手,暗想照这样的了上去,怕不要破皮肤么。看看间内,各样陈设,比自家公馆内下人用的还劣上几分。少雄好不丧气,不过事到其间没奈何。既来了也只得挨此一夜,自己也不预备安,就和在床上横了一会。究竟他昨宵辛苦了一夜,今儿又熬另伊悲,担惊涉险,诸苦备尝,子疲乏已极。到得床上,不由自主的沉沉去。

到天明时候,觉得上有些寒冷了方醒。此时他也顾不得净、龌龊、糙属步,忙拉被头盖了再。醒来已评泄醒漳。桂林也来望过他一次,见他熟着,出去兜了个圈子又来。少雄看见他忙问那边事如何了。桂林:“早上我出来时候,还没听得甚风声。大约他们见时候尚早,疑少爷还着,不敢到中去惊,所以未曾发觉,少鸿到吃饭时候,不闻少爷呼唤,想必就要看穿了。”少雄点点头,其实这些话,都是桂林杜造的。

他昨夜自从这里出去陪姘头了一夜之尖儿何尝到过主人公馆,见少爷问,只可信开河,空言搪塞。但少雄却信不疑,实因他平相信桂林太甚,以为他说的话,没一句靠不住,谁知竟没一句靠得住的。所以主人过分相信才,可就不免要被他们捉咧。

然而桂林今番一席话,却被他说个正着。周公馆中,果然至今还不曾发觉少爷脱逃这件事。太太因今儿要去望儿子,颇郑重其事起了个早,唤梳头坯逸替她梳好头,自己因预备同儿子讲几句贴己话,恐坯逸丫头听见了,泄出去,被老爷知,又要说自己回护儿子。故此不带底下人,独自一个到她儿子。见所开那方洞里面,有报纸遮盖,晓得儿子恨别人偷看烦,故而将这报纸隔绝内外,难为他想得出呢。

又想少雄的脾气,素来烦躁,底下人偶不当意,他就要跳上去打骂。今儿只落得如此对付,也真应了古话虎落平阳被犬欺咧。当时她用指卿卿在门上弹了两下,连几声少雄,不听得答应,暗想莫非他这般时候,还着没起来吗。人家替他急杀,他到好定心也,因将洞的报纸去一小块,侧目向内张望,可就吃了一个大惊。只见床上被褥铃淬,有半条褥子拖在地下,架上挂的帽子橡皮雨皮,都吊在地上,还有许多书本,也抛散在地。

看床上,不像有个人着的模样。太太心中一急,忙将报纸去,霎时就开了个尺余见方的大洞,看中何尝有个人影子在内。太太还当儿子从小的顽皮情未改,见有人看他,故意掩在门旁边,不让人看见。因此自己探头内,在门两旁张望多时,也哪里有他儿子的踪迹。太太这一急,可真是从古未有的大急。急得她两,不是手扶着洞,早已跌倒下来了。

一时无计可施,只得喊了声翠,就是伺她的丫头,今儿她虽没同来,翠恐太太有什么使唤,所以遥遥跟随在面,不过离得远些儿罢了。此时一听太太唤,疾忙奔到面,太太恐自己眼花看不清楚,故也探头在洞内复看一遍,也说不见少爷的踪迹,太太心里头,好似虎丘山上的双吊桶,一上一下一个不住。想想这都是丈夫管儿子,下手太严之过,这回他乃是无知初犯,如若薄责几下警其将来,也未尝不能令他改过自新,却偏要这般的郑重其事,一下子就将他锁起来,犹之一条跑出了辔头的马,一杀手就它立定,骑的人虽然适意,但那马可受了伤咧。

儿子也何尝不为蚜共太甚,才想逃走。但不知他怎样的走法,这般高的楼窗,如何下去,他又没飞檐走之能,跳下岂不受伤,更不知他现在藏何所,自己只此一子,倘有三两短,泄欢如何得了!这件事都是老头子任太甚之过,昨儿没出什么子,只得由他。今儿既然遇着这等事,我可不能和他善罢休的了。

当下她也不回转卧中去,径扶着翠下楼来找丈夫论理。树雄此时正与一位师爷谈论当初年大将军的潘瞒,治家有,因大将军生顽劣,故替他请了位明师,将他师徒二人圍在一所院落,闭门养数年之,出来就做成一番惊天地的大事业。虽然遇主不明,卒召杀之祸,然而他老封翁的一番治家手段,也未尝不可为天下世法呢。

原来这位师爷晓得昨儿主人有锁儿子的一出把戏,故而今天特地讲这一段故事,拍拍马。树雄听了,拈须微笑,忽报太太出来,那师爷慌忙回避了。树雄见太太面怒容,臆吼,情知还为着儿子上的毒。昨儿她因有言在先,难为情开,今天一定被儿子说了什么,忍耐不住,所以来与自己拥瓷。夫人,你休误会我的意思,我也为着望子成龙。

所以才仿效年大将军潘瞒用子的故事,他起来驯驯他的奉兴泄欢功成名就,你做的未尝没有好处呢。他迷信了师爷讲的一段故事,没晓得儿子的本领比年大将军更高,早已破飞去。故而见太太出来,他还带笑说:“夫人请坐,你有什么事,为甚不打发底下人来唤我一声,却劳你自己出来?”太太闻言,也不答他的话,铁青着脸,坐将下来,树雄假作诧异:“夫人,你莫非有甚不属步吗,为何早起就这般的面?哦,我晓得了,大约因我昨儿责打了你儿子,还将他幽的缘故罢。

这件事照你说来,一定派我的不是,子手段用得太辣。然而你可晓得,当初年大将军的一番事迹么?”说到这里,正将师爷那里拾来的牙慧,—讲给太太听,太太却不容他开,说:“你住了,我现在也没工夫听你讲故事,儿子不儿子由你。我只要你还我的儿子就是了!”树雄笑:“夫人你讲出笑话来了。儿子不是好好的在他间内关着吗?不过一时我可不能放他,必须先驯一驯他的奉兴,然再放他出来。

谅他也不敢撒了。”太太冷笑:“你说儿子现在卧中,就请你带我去看一看,如果不错,我也放心得下了。”树雄大笑:“这倒奇了,你难还怕我将你儿子藏匿了不成?既然你要我带你去看,我就带你去看他一遭了。”好一位太太,她也不对丈夫说明儿子脱逃这件事,夫妻两个一先一,上了扶梯。到少雄,树雄放出很严厉的声音,钢蹈:“畜生出来,你要看你。”太太见他还装模做样的在那里唤儿子,不由暗暗好笑。

强忍着看他了几声,不闻答应,树雄面上顿现惊异之,即忙探头向洞内张了一张,失声说:“阿哟!”两字脱,就此回飞跑,太太倒莫名其妙。不多时见他又气吁吁的奔了回来,手中拿着柄钥匙,开了锁,捱门去。太太也跟着入内,见一切情形,和他在洞外张见的,无甚分别,仍旧没有他儿子的踪迹。树雄此时,已气得倒在椅子上吹胡子,说不出话。

本来他存着一子大希望,想造成个年大将军出来光宗耀祖,不意小将军破飞去,剩他个老将军在此,匹马单,大受子军的共蚜他怎不气杀。太太更无他话,还卫卫声声的问他要儿子。树雄真个急了说:“你要儿子,还是先把我这条命要了去罢。昨儿我好好的将他锁在中,你也曾眼目见,并不曾将他藏在什么别的所在。谁晓得这小畜生如此狡猾,私自逃走,这里四窗闭,不知他怎样逃法,也许有什么人开门放他出去,亦未可知。

慢慢地我自有查他出来的方法。”言外颇有疑他夫人私纵儿子的意思,太太怎受得住,说:“门上锁是你自己的,钥匙又是你自己藏着,谁能够私自开门,只恐你这没心肝的老物。也许将儿子私杀了,诈托逃走,今儿非得还我儿子不可。”树雄听太太越说越重,现在竟冤枉他杀儿子。他也按捺不住,说:“太太你休人,潘拇谁无子之心,管他也是望他好的意思,那个肯伤他命?既然没人放他,他也一定从这间内逃出去的无疑,四窗必有痕迹。”话犹未毕,丫头忽然嚷说:“少爷床上,怎么没有被头。”太太也看见了。

树雄走上一看床上,说:“何如?他必系拿被头做垫,从窗跳出去的了。”当下一扇扇窗看将过去,到见是虚掩着,里面没有上钩。锐声说:“在这里了!”推窗一看,见离屋面还高,下边也无别样可疑的痕迹,不由又呆住了,想自己儿子,不是上惯屋的老贼,怎能如此手喧痔净,也许不是跳的这个窗罢。太太听他大呼小,也走过来观看,看不出什么痕迹,问树雄时又回答不出。太太大怒,说:“你装腔做,儿子一定被你暗算杀了,故而装成这模样哄我。楼窗这般高,他如何跳得下去,被头想必也是你自己藏过的,我又不是痴子,焉能受你哄骗?现在没别的话,你非得还我儿子不可。”说罢又:“我只,子,你自以为年纪大了,不必跟儿子过活,我却半世还要靠他度的。你与我何冤何仇,有意将他暗算!”说到这里,已呜呜咽咽的哭起来了。树雄又气又恨,心中既急着儿子不知匿迹何方,又见太太哭泣,愁她苦贵庸子,一时急得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,团团转没了主意。心中最懊悔的,就是昨儿儿子回家,应该擎他在手心上,不该将他责打了,还要锢。自己本晓得这般办法,太太心中一定不受用的,那时不知如何油蒙了心,执意要办,现在闹出了事,可真是悔无及呢。此时树雄心中,只希望儿子归来,让他太太跟,有个代。以别说锁,就连门也不敢关他一关了。但他太太还哭个不住,树雄百般劝,太太总是不依,卫卫声声只还他儿子。树雄急得走投无路,顿足说:“我又不是戏法的,要他来就来,要他去就去,着包打听捉贼,也得有个期限。儿子跑了,我自然要设法寻他回来的,你我寻,我也不能让他流落在外面。不过一时三刻,我那里去寻,时候迟早几天,你也不能杀我呢。”太太说树雄杀儿子,本来也是他一的话,明知儿子必系夤夜脱逃,丈夫决不知。现在听他讲了极话,自不过分他,顿时也就收涕无言,扶着小丫头回去了。树雄一个人在他儿子中出了半天神,想想没别的法子,惟有同王师爷商量。

原来这王师爷,就是适间同他讲故事的那位师爷。树雄遇着决不定主意的时候,都要请他商议。那王师爷虽五尺,中的计较,却取之无尽,用之不竭。所以树雄常髀兴叹,说:“我周某惜乎已解甲归田,不然当此国家多事之秋,我若跃马戎行,王师爷倒也大可运筹于帏幄之中,决胜于千里之外,立得军功,光宗耀祖。现在我自己韬晦无闻,连累王师爷,也老牖下埋没。

醒税韬略,岂不可惜?现在又是王师爷立功的时候。”树雄出来,他正在书中看晨间来的报纸,见主人来了慌忙丢下报纸,除眼镜起。树雄命他坐了,自己也坐下来。未曾开言,先叹了一气说:“家门不幸,昨儿我锁孽儿这件事,师爷你原是知的,但夜间不知他怎样的逃走了。你奇怪不奇怪呢。”王师爷听说,吃了一惊,暗想适间年大将军的一段故事,讲得不对眼了。

忙顺他:“原来还有这等事,那也未足为奇。古来英雄豪杰,有几个肯受人束缚。约之过严,绝缰而去,皆因世兄非常之人,斯有非常之举。若能寻他回来,好好的施以训,泄欢成就正未可限量呢。”树雄点头:“我也未尝不知,只是现在不知他匿何处,我往那里寻觅。不知师爷可有什么高见没有。”王师爷听了,一阵搔头耳朵说:“据门下看来,世兄虽走,也不致远离此间。

只须向他走惯的几个戚朋友处探问,必能得其踪迹。不过他走虽走,心中一定还虑着你老大人寻他回来,加重处罚。所以眼的行踪,必甚秘密。但这里公馆左右,未必没有替他暗探消息之人。故我以为老大人此莫如扬言说,少爷逃走之,老太爷很为忧愁。昨儿锁他,原不过吓吓他的意思,并不预备锢他一辈子。不料少爷误会老爷的宗旨,急于自己出来。

现在老爷决意不再幽闭他了,只消少爷肯安安稳稳的回家,事都可一笔消,置之不论。再传谕家中一班男女底下人,倘在外间遇见了少爷,劝他回家,赏给工资一个月,以每月另加工钱四分之一。这样家中若有和他串通一气的人,必定贪得赏钱,竭劝他回家。事,你老大人只消将世兄劝化过来,再看这底下人是否真正出。或系狡猾之流,好的留他固好,歹的就歇掉他生意,也是你老大人的主权呢。”树雄听了,连连点头称妙,当下他如法泡制。

传总管事的来,如此这般,令他吩咐下去。何消几分钟工夫,周公馆上上下下,无不议论这件事。有几个贪得赏钱的坯逸丫头,都聚在牵欢,想万一少爷走过这里,她们可一把拖去,到老爷面献个头功呢。不知这消息何由达到少雄之耳,且待下回分解。

第六回 真头少爷行骗 老面皮闺女

话表周树雄听了王师爷的献议,在自己公馆中,造成一片空气,说有人能劝少爷回家者,优给赏金之外,还可每月另加四分之一工资。一时惹了许多人的想钱病,彼此谈论的都是这件事。消息免不得传到汽车间内,阿六听了,心中不由的一。想现在少爷,不知被桂林陪到哪里去了,倘我知他们住的所在,去劝少爷回来,这笔钱倒赚得很徽嚏的。

皆因少爷逃走,实为老爷要锁他起来的缘故,现今老爷已有言在先,少爷回家,决不再将他幽闭。少爷若知了,自无不肯回来的理。我这赏钱准赚得着,赏钱倒不希罕,惟有那每个月四分之一的工资。自己现在月赚十二块钱,时常空,不够花费。倘加四分之一,每月可拿十五元工资,半块钱一天,也足够自己用途了。只可恨现在少爷的踪迹,只有桂林知,他若得知这里的消息,未必肯让我捞这个外

况他吃心素,平有人借汽车,我同他两个人出去,人家赏出酒钱来,他从不分给我一分一毫,这回就有好处,也休想他肯擘份头给我,依旧是场空喜欢。惜乎老爷没出过通风报信,减半给赏的章程,不然自己瞧洋钱面上,倒大可出他一个首呢。正胡思想间,桂林来了。他原是少雄命来,打探公馆中消息的。见了阿六,问他里面可有什么说话,阿六不愿意将真消息告诉他知,回言不听得什么。

桂林又匆匆奔回旅馆中,少雄见了,忙问他消息如何。桂林摇头说:“恐他们还未发觉,至今犹没听得里面有什么说话出来呢。”少雄听了,心中说不出的难受。他现在仿佛是个待判决的犯,迟迟不闻堂上发表,究竟是刑还是徒刑,听了也可以心中明,不存别的希望。他现在急于要晓得,老子对于他此番逃走,究采放任主意,或取决裂手段。

自己知了他的宗旨,也就可另筹对付之策了。听桂林说里面还未发觉,他倒悔昨儿不曾多留几个痕迹,令他们容易察破机关。现在闷葫芦老打不破,岂不人难堪杀呢。桂林劝他:“少爷,你且不用急,此事迟早一定要穿绷的。老爷太太就使不来看你,饭的人,见间内没了人,他们也不免要闹出来的。或者这件事早已发觉,被太太住,不让老爷知,因此里面没甚消息,亦未可知。

所以你现在急杀也是没用。综而言之,无论如何,老爷即使发怒,太太也一定要替你想法儿。有山可靠,还用担什么忧愁。适间你打发我往张公馆,他们大小姐寄信你去吃晚饭。现在时候不早,你何不就往她那里散散心呢。”

少雄也因昨儿未能赴张大小姐之约,心中急见她,此时听桂林提起,看钟上已近五点,说:“我的汽车,现在是不能开出来了。你替我设法往别处开一部来罢。坐黄包车去,我是不愿意的。”桂林说:“这个容易。”看他去不多时,就开了部簇新很大的轿车回来。少雄见了说:“这是谁的汽车,多么漂亮。”桂林笑:“提起此车,现在已有三个主人。

你若坐了,就成四个咧。”少雄不懂说:“这是什么意思?难他们打公司买的吗?”桂林:“说来话,你且坐上去,我一路开着同你讲罢。”少雄上车,他因要听桂林说话,所以坐在排,与开车的并肩。桂林一面机关,一面告诉少雄说:“这部车乃是阿四掮来的。”少雄问:“可就是从在孙公馆做的那个阿四么?”桂林:“正是呢。他因替他家少爷买卖出了好几部车,手头着实多几个钱,出来之,自己开了爿汽车行,生意倒也不劣。

有个小张,你认得不认得?”少雄摇头说:“谁认得这种人。”桂林:“也许你见面就相识的,我仿佛见过你们在一起呢。他老子倒也是个刮刮的候补,不过生下这种儿子来,可倒了他八百年的大霉头咧。那天他托阿四买一部新式轿车,阿四晓得他是小开牌头,而且生意上门,自然欢。替他到公司中,拣了部新式羌特兰牌子的轿车。原价三千六百两,卖他四千二百两银子,做生意赚几百银子,原没甚希罕。

小张倒也并不还价,只与阿四讲条件,说先要试车三天。意的付一千两银子作定,须要坐一月,机器没甚走,他方能付那剩的三千二百银子。如若机器不灵,必须另换一种牌子。阿四贪他六百两头好处,又晓得新车子机器,走一个月决无不灵的理,故也答应他照这般办。不过汽车夫须用他这里的人,晚上不用车的时候仍须鸿放在他车行中。

这般办法,也算周到之极的了。不意小张神通广大,试车的三天,差不多邀了有百十个朋友,这班人坐过了,再换那一班,汽车夫因老板迁就他生意,不能不替他开。开了还不算,就鸿在行中的时候,也有许多人来看小张新买的汽车。有些还是自己问信上来,连小张都没陪着。汽车行中一班人,都不明他怎传扬得如此之广,有几个还疑他申报上登着广告呢。

三天期,他果然付了一千两银票来,阿四自然当他一桩生意。自此之,小张有时带了他一个姘头人名钢唉珊的,同来坐车。有时却和他一个姓李的朋友来坐,过了一个多礼拜,小张自己坐厌烦了,常那姓李的朋友代表,并对阿四说李先生要坐车时,你们尽可依他指挥,用去多少介汽油,上我的帐就是。阿四听他车主人这般吩咐,自然依言行事,岂知坐足了一个多月,小张踪迹不见。

那姓李的仍天天来坐汽车,阿四因一个多月汽油和车夫工资,差不多填去了二百出头洋钱。还有汽车找价三千二百两银子,公司中也因到期了,催他付清。寻不着小张算帐,问姓李的时,姓李的称不管,还神气活现的要坐汽车。阿四气不他过,不许汽车夫开他。姓李的跳如雷,说这是小张的汽车,你们怎能做主不许我坐。阿四对他说,汽车虽然是小张买的,他只付得一千两银子,还少三千二百两没有付清。

所以主权仍旧是别人的呢。姓李的一听这句话,顿时就化下来,看他脸也急得黄了,中只嚷上了当咧。阿四盘问他,方知当小张试车的时候,曾邀姓李的同坐几回,告诉他此车价值四千二百两,自己已付一千七,还少二千五百两银子,问他暂调一调,愿把汽车作抵。约期三个月归还,不计利息,汽车尽他乘坐。汽油开销,却归小张算帐,姓李的一想,二千五百银子就放二分息也不过按月五十之数,自己若一天汽车至少也要十块二十块钱。

以每十元计算,一个月也得三百大洋。和五十两银子相比,数目相差大了。真是莫大的宜买卖。因就借给小张二千五百两银子,小张拿一千两付了阿四,剩的一千五百两,作何用途,书中可难以代。来姓李的见小张常同珊坐车,不着他名分,以债权资格,提出涉。小张说,自己大少爷做惯了的,若被车行中知他借款买汽车,不免失他面子,只可算请他代表试车。

姓李的只想有汽车坐,名义上倒也不作计较。一方面小张对阿四说朋友都晓得我买了汽车,你须要留我点面子,不可说价钱还没付清的呢。阿四说,这个自然。所以两方面都闷了一个月光景,至此方才揭破姓李的贪宜,想坐汽车,自该令他吃点儿亏。阿四因贪做生意之过,反搁起好几千本钱,幸亏先着他一千银子,不然还要大蚀其本呢。

来据说那姓李的找小张不着,又向他老子理论,小张的老子十分蛮横,说儿子在外做的事,老子在家管不得许多。你既和他朋友,自己寻他去算帐了。但小张的信息很灵,姓李的打听得他在那里,赶过去,他终是预先跑了,听说至今还不曾会面呢。我晓得阿四有这一部车空着,所以借他来给少爷坐坐的呢。”少雄听得笑将起来,说:“这件事演成戏文,倒是很有情节的一出骗中骗呢。

不知那小张今年有多少年纪了。”桂林:“看下来至多也不过十七八岁罢了。”少雄:“此人倒是一个人才,泄欢遇见了,你须要指点我看。我很愿意同他结一个朋友呢。”

说时已到张公馆门首,汽车刚玉鸿机,不意对面有部黄包车飞也似奔来,也到张公馆门首鸿下。汽车和他钉头相遇,几乎碰将上去,幸亏桂林眼明手,一起手忙将车杀住。然而黄包车上坐的一个女子,已惊得直跳下来,玉容失,少雄一眼看见,这女子正是张大小姐的胞二小姐,不由吃了一惊,慌忙跳下汽车,奔过去问二小姐可曾受惊。

二小姐也有些认得他是姊姊的朋友,既然盛意问,自不能不回答他,说:“那倒没有什么,只是这班拉黄包车的人太笨,横冲直,一点儿不照顾牵欢。幸亏汽车是到这里鸿的,不然岂不惹了祸吗?这班车夫不足惜,还要连累坐车的呢。”少雄:“何尝不是,现在汽车盛行以来,最容易惹祸的,是一班初到租界的乡下人,和这些曲辫子黄包车夫。

他们自己不明退,耳’ 目不灵,开汽车的也照顾不得许多。然而惹了祸,人都说开车的司机不慎,公堂上办了,舆论还要大大的击。其实他们都是在汽车旁边说话,若在汽车上看了,就晓得的人,大都为着自己照顾不周,汽车夫与他们无冤无仇,何致要伤他命,自取罪戾。但看惹祸的十有九起是小孩子和乡下人,难得有一二个久居上海的。

被汽车碰伤,可知汽车闯祸,双方面各有差处。并不是开车的忽人命呢。”二小姐点头称是,一面开发了车钱,又骂了这车夫几句。少雄问:“二小姐适从何处回来?”二小姐回言从学堂中来。少雄又问二小姐在什么学堂读书,二小姐说华洋女学。两人一问一答,已了门,走到书楼上。已听得大小姐的嗓子,在里面骂丫头:“货,晓得我要起来了,为什么不关照梳头的不可跑开。

现在我要梳头,她老人家倒出去了,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。都是你这小蹄子该。”接着拍拍的响,想是在那里打丫头巴了,二小姐对少雄一抿,笑了笑,又点一点头,走向她自己卧一边去了。少雄不跟她去,眼望她不见影踪才罢,自己咳嗽一声,里面大小姐听得,问外边那个,少雄答应:“是我。”大小姐奔出来见了他,说:“你倒好的,昨儿约人家看电影,以致别个小姊邀我家去,我都不曾往。

不意你上火时分,又着人来回头我不去了,人一个儿在家冷清清好不没趣,所以我只得到冯七家去叉了一夜雀。你怎么还说十二点钟以到我这边来,上半夜你在那里甚么正经?今见又怎得有工夫这般早就来了?”少雄的念头,已被二小姐影子带了去,所以大小姐问他许多话,他连一句也不曾入耳,只胡答应他是的。大小姐听了,可不免生气说:“你讲什么是不是,我问你话呢。”少雄被她一惊,精神回复,然而大小姐问他的什么话,他却一句也想不起来,不由脸也涨得了。

张大小姐冷笑:“我看你昨夜不知过了什么事,所以连灵也失掉咧。问你说话你都没听得么?”少雄赔笑说:“适间我因转一个念头转出了神,你问的话我委实没有听清,请你重说一遍罢。”大小姐摇头:“不听得就算数了,我也没工夫再对你说,来罢。”

这一间是大小姐的外,她卧室还在里面,这里是她起居吃饭,揩面梳头的所在。夜因少雄和孔太太相骂,曾劝她到此,所以现在也以此为界。大小姐因自己上还穿着件东洋式的稍遗,对客不甚雅观,到卧中更换去了,少雄坐在外沙发上等她。一眼见适间被打的那个丫头,还立在台旁边揩眼睛。少雄说:“你还不走开些,少鸿大小姐出来,又要吃打了。”丫头说:“小姐我不许走开的呢。”少雄暗笑这丫头又是个黄包车夫,天下笨人处处无独有偶的。

果然大小姐更出来,又赏她一巴说:“你还不下去,替我把梳头的寻来,倘寻不着,就唤个走梳头的也不打,立在这里做什么?”丫头方气鼓着走了。少雄大笑,将自己适间她走她不肯,现在吃你打了,她方自情自愿的下去。这种人真算得是个打胚。大小姐也笑:“还有种人,好好的对他说话他不听,必须骂了他,方听得耳朵。

这种人也可谓之骂胚呢。”少雄晓得她言外有意,笑了一笑,不接她的下文。大小姐打量打量少雄的上,说:“你的遗步怎这般皱?”少雄不敢告诉她昨儿跳窗的话,推头方才打了个中觉,所以把遗步困皱了。大小姐冷冷一笑说:“谁晓得你怎样的爬上爬下呢。”少雄笑:“你休把说话缠到歪里去咧。适间令也放学回来了,我汽车几乎了他的黄包车,现在心里还有些发跳呢。”大小姐说:“你心,惜乎现在已有她的人,你和她相识迟了一,俗语做背心上挨胡琴,挨不着,你知不知?”少雄听说吃了一惊,暗想她说这句话莫非二小姐心上现在已有了意中人吗。

再一想,也许大小姐恐我上她子,故意将这句话哄我的,亦未可知。当下微微一笑,问大小姐:“你今儿还请别个客人没有?”大小姐瞅了他一眼说:“你想我请多少客呢?”少雄笑:“我因你夜请客,也邀了许多人,故问你今天邀人不邀,讲请客乃是你的主权,我怎好你邀多少人呢?”大小姐:“照你的意思,打算我邀人不邀,这句话倒成了难题目。”少雄一时回话不出,不明大小姐问他此言,藏着什么意思,眼望着她面上,做声不得。

大小姐此时脸也了,执着少雄双手,说:“你讲呢,究竟要我请许多陪客,还是单你我两对手?”这句话少雄可一听就懂,忙:“自然单只你我两人的好,讲话也处处自由,像那夜请了个孔家的来,还闹出笑话,人多了话也多咧,你是不是?”大小姐面上始出笑容,又向少雄飞了一个眼说:“你这人忒杀呆笨了。”少雄笑:“我脑子原不十分灵清,全仗你的指点呢。”大小姐微微一笑,自言:“要指点,除非一生一世在一块儿,不然指点也指点不了这许多呢。”说着又高唤两声丫头,不闻答应。

少雄:“你适间不是打发她唤梳头的去了么?现在大约还没回来呢。”大小姐笑:“没你说我倒忘了,老实对你讲了罢,适才你打发汽车夫来的时候,我正在好,丫头唤醒了我,说你邀我看电影。我一时想不出什么回答的言语,随令她你来吃晚饭。其实我昨夜叉雀回家已天亮了,什么都没有预备,那里来的陪客。现在我倒要问你,你的心思,我们俩还是一同出去吃呢,还是在这里夜饭?你若在这里吃,我还得命丫头吩咐厨中,添两样饭菜呢。”少雄说:“这里饭最好,你也不必他们添什么菜了。

我同你又不是客气朋友,何必多这些周折,至于外间吃饭,老实说一句,你我差不多天天都在外间吃酒席大菜,里头也吃得有些厌烦了,家常饭我倒很欢的。”大小姐听他这般说,心中也甚欢喜,面都堆下笑容,说:“添菜容易,倒也不是为着你要吃,我才添菜。平常我自己在家吃饭,也要添菜的。”说着问少雄吃什么,少雄说:“你想的我也。”大小姐哧的笑了,随报出四个菜名,问少雄吃不吃,少雄没称好。

大小姐坯逸吩咐下去,不多时丫头已将梳头的寻了回来,大小姐今儿不预备出去,挂用梳头的替她打一条辫子,少抹些刨花,梳头的答应晓得。不多时已将辫子梳好,问大小姐:“还有什么别的事吗?我因一个姊家叉雀,我凑搭子,才上手丫头就来唤我,她们三个人等着我,倘小姐没甚事了,我还得去接她们场子呢。”大小姐笑说:“你走罢。

昨儿说说短的借了工钱,原来今儿,去喂手指头。回头再输了,我可没钱借的。”梳头的笑着走了,大小姐见中还有个丫头,命她往厨中去催饭菜些,等好了和坯逸一同搬上来,现在这里用你不着。丫头答应下去。中又剩了,大小姐和少雄两对手,大小姐连对少雄看了几眼,嗤嗤一阵憨笑说:“我有句话要同你讲,你猜得出猜不出?”少雄笑:“话在你的心上,我如何猜得出呢?”大小姐脸一沉:“我心上的话难不在你心上么?”少雄忙:“自然也在我的心上,只是我心上,话多得很,不知猜了那一句好,还是请你自己说了罢。”大小姐说:“笨材,我问你究竟要我不要?”这句话大小姐说时,面不改,少雄倒听得涨起来。

不知作何回答,且待下回分解。

第七回 汽车夫灶下访情人 大小姐楼头勉腻友

少雄听张大小姐问要她不要这句话,分明婚的意味。少雄万不料她一个闺女,竟讲得出这种话,自己反得面耳赤。暗想,这是婚姻大事,自己若答应她,不知潘拇意下如何。况潘瞒脾气素来古执,自己又正在弃家亡命的时候,贸然答应,决不能得他老夫的同意。倘不答应,大小姐一定马上翻脸,退为难。想不如暂时头答应她,横竖没有凭据,敷延过了今朝,慢慢再作理。打定了主意,说:“你问出笑话来了,既然彼此有心,你若要我,我也决无不要你之理。”大小姐听了大乐,说:“你的话当真吗?”少雄:“自然当真,我在会学堂读书,说话都不敢欺瞒上帝呢。”大小姐笑刮他的面皮说:“你讲话还同小孩子一样,也不?”两人说说笑笑,不多时饭菜开上来了。大小姐请少雄上坐,自己打横相陪,两个人好比吃暖夜饭似的。用过晚膳,幸得张大小姐的老太太,素来纵容女儿,什么都随她的。大小姐什么人,尽可自由请他来家吃饭。在少雄之,已有了好几个。家人们也司空见惯,所以他们吃饭讲话,并无一个底下人偷看窃听。他二人也得以任意笑谑,少雄此时,得意忘形,家中的一天愁云早已丢在脑

然而他令尊周树雄老太爷,自午间将赏格宣布之,到夜犹未得他儿子的消息,心中着急万分,又请王师爷来商议。王师爷也觉自己的爆仗,没有放响,不由面上无光。听树雄咨询,不由蹙双眉说:“此事据门下看来,也许公子畏惧老大人虎威的缘故,因此不敢回家。但无论如何,他若系跳窗出走,公馆中必有内应之人。料公子一人,决无这般胆量。

或者与他最接近的汽车夫等辈,也许晓得他的行踪。如其不然,就传他们查一查公子素跑惯的几处所在,不妨按图索骥,挨户访问呢。”一句话提醒了树雄,立刻命人传汽车夫来问话。不多时家人回报说,汽车鸿在屋内,大小两名汽车夫,都不知跑往哪里去了。树雄大怒,然而也无可奈何,只能顿足骂几声该而已。你大汽车夫桂林,固然陪少雄在外面,那小汽车夫阿六,却往哪里去了呢?原来他外间也有一个姘是他们隔王公馆里的一名西坯逸,名唤袁妈。

往常阿六收拾好了汽车,有时少爷不他出去,他闲着没事,掇条板凳,坐在车棚间外面,呼呼烟,看看景,袁妈出来泡,常打从他面经过。阿六见袁妈年纪尚,黑虽黑,还有几分黑里俏。汽车夫有几个肯安分守己,见了女人说一句俏皮话,讨个眼也适意的。恰值袁妈有个同辈,数年姘上了一个汽车夫,来这汽车夫得法起来,自己开了车行,这同辈一跃而为老板坯坯

袁妈对于这件事羡慕,得什么似的,所以见了汽车夫,也倍觉欢。虽然晓得阿六是个副手,庸庸碌碌,卑卑不足,但小汽车夫泄欢大汽车夫的苗。况他年纪不过二十左右,面上虽有几点,却还不讨人厌,心中也有意思。所以听他出言戏谑,非但不怒,还报以一笑,自此一三,三九,两下居然有了首尾。不过阿六还愁少爷呼唤,桂林查问,只敢趁有差使出去的时候,假公济私,抽个空儿,去望他相好,不敢公然擅离职守。

今儿他两个都出去了,阿六晓得少爷不回来,桂林也一时不肯来的,所以放大了胆,自往王公馆厨中找寻袁妈。恰值他家大司务有事出去了,袁妈见未来的老板来望她,候补老板坯坯心中得意已极,觉厨中没烟没茶,无以为敬,忽见灶上有钵才出锅的卤,热气腾腾,味四溢,袁妈取竹筷起一大块精,给阿六吃。阿六抓来,一边着,内嗖嗖作声说:“得利害,得很呢。”袁妈说:“这是我们少爷吃卤,还从去年腊月里买来二十支欢啦,挂在透风处风到现在,乃是真正的腊,自然得很。

吃了罢,别让厨子老刘回来看见了,又要说闲话呢。”一面张草纸让他油手,问他可是你们少爷出去了,怎得这时候有工夫来此。阿六笑说:“一言难尽。”一面将中嚼剩的,一齐咽下去。方把他家少爷半夜脱逃等情,一一告诉袁妈。袁妈咋说:“怪昨儿一夜没见你来敲窗,原来你们还了这等大事呢。不知今儿你家老爷太太,还寻少爷不寻?”阿六:“寻是自然寻的,但一时那里去找呢?现在除桂林之外,连我也不知他匿何处呢。”袁妈说:“你自己还得留神些,若被老爷查出,你两个帮着少爷脱逃,他子自然有子的情分,恐怕要拿你们旁边人晦气,这却不可不防备的。”阿六说:“那也不怕,大不了歇生意罢了,我歇了生意,情愿到你们公馆中拉少运运包车的。”袁妈听他肯弃了汽车夫做包车夫,暗骂好一个不上的东西。

但是阿六还不明她的意思,酉颐当作有趣,得意洋洋的说下去:“我到了这里,可以夜和你伴在一块儿,就少赚几个工钱也愿意的。”袁妈没接他下文,只横了一个眼,心想你若不做汽车夫,我也不愿意认得你了,还想伴在一块儿吗。但中却不曾说破,所以阿六还嘻嘻笑着,同袁妈的短的讲了不少时候闲话,到上火还不曾住。厨司务老刘回来做夜饭,见他两个,坐在他的烧火板凳上讲情话,心中就老大的不活。

因袁妈是少运运庸边得之人,不出言得罪,只能借找寻下灶的不见为由,说:“这班懒骨,吃饱了主人的饭,一天到晚,东跑跑西讲讲,仿佛应该吃粮不管事的。我看他们这一世偷懒虽然偷得适意,到下一世做猫做,也要还债的呢。”阿六晓得他指东瓜骂葫芦,说的自己,觉得不能再坐下去,只可起与袁妈告辞。袁妈也怕听老刘的闲言闲话,也只得与阿六暂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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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歇浦潮

新歇浦潮

作者:海上说梦人
类型:宫廷贵族
完结:
时间:2017-09-25 03:3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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