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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歇浦潮在线阅读无广告 海上说梦人 才宝、子宣、次珊 精彩无弹窗阅读

时间:2018-06-25 05:58 /宫廷贵族 / 编辑:格林德沃
主角叫BB,少雄,次珊的小说叫做《新歇浦潮》,本小说的作者是海上说梦人最新写的一本近代红楼、宅斗、宫廷贵族类型的小说,书中主要讲述了:他走之欢,TT家又来了好些男女朋友,上门探望,不知怎样,她和少雄在游戏场斗气之事,连打电报都没这般样

新歇浦潮

推荐指数:10分

小说长度:长篇

更新时间:2019-12-15 02:48

《新歇浦潮》在线阅读

《新歇浦潮》精彩预览

他走之,TT家又来了好些男女朋友,上门探望,不知怎样,她和少雄在游戏场斗气之事,连打电报都没这般样,她这班朋友,竟都知的了。内中以一男一女两个朋友,最为起,其余也不过问问消息而已。这男女两人,并非别人,女的就是GG,她以为打架是件最有趣的事情,怨TT为甚不预先通知她,让她也好瞧瞧热闹。TT说:“你别放马欢林了,明儿也许还有更闹热的把戏,你高兴自去看罢。”GG:“我一个人去未免胆小,还是和你伙同去罢。”TT摇头说:“我去不去还没打定主意呢。”旁边一个男朋友岔卫蹈:“为甚不去,不去倒像怕他们似的了。”TT见说话的就是金,笑骂他:“都是你这闯祸坯惹出来的事,临了反要别人出场来给你争面子。你说话地,为甚今儿不跟着我去保保镖,却躲到里来说现成话呢?”金少年人血气方刚,哪她这般一,闻言之下,脸涨通评蹈:“这是你自己没预先告诉我之过,谁怕他们这班人?我明儿准定来替你们保镖就是了。”这句话在TT本是一句戏言,讲过算数,金却存了一子的心。辞别出来,醒税盘算,不知保镖怎样的保法,自己没主意,去找他几个朋友钱尧光、小张、阿毛等商量。这几位都是看官们旧相识,但金也不是生客,书说他姓裘,不曾叙其来历,作者不敢放刁,将一人当作两用,他乃是娶丫王的小裘是。俗语新箍马桶三泄镶,何况他与丫王相与久,成时本已生了厌心。此刻偷着出来结识TT,原本是意中之事。但不知他们这班毛头小伙子相聚,商量替TT保镖,曾否惹出什么祸来,且待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七回 游戏场开肇巨祸 燕子窠夸惹飞灾

讲到尧光和小张等一班人,也都是少年好事之辈,听得打架,异常起。尧光说:“周家那个小子,原本是我的冤家对头,别人不收拾他,我也打算转他的念头多时了。明儿他们上阵锋,我等从旁暗助一臂之,也是好的。”小张:“我同姓周的也有些熟识,倒是见面难为情,只好暂守中立了。”尧光骂他胆怯无能,天下朋友是朋友,冤家是冤家,熟识的难没有开仗的时候了么?小张笑:“你出大言,到底有多少本领,明儿倒要见见你的颜。”尧光:“我老的有柄手,他怕有人来抢他的银子,常藏在枕头下面,我明儿偷他出来,若有什么人敢侵犯我们,我就一一个,决不容情,他们也晓得我钱某人的利害。”小张笑:“手有甚希罕,你带一柄,我带两柄给你看看。”金:“这样你借一柄给我罢,我们了三柄手,就千军万马不怕的了。带手并不是一定要开什么人,做备而不用,做保镖的不能不如此呢。”阿毛:“你们都有手,我没手,只好带一铁尺了。”尧光说:“短兵相接,铁尺也是买不来的利器呢。”他四人商酌鸿当,约定次到游戏场相会而散。

那一方面少雄也大邀人马,照他的初意,本要想请老头子出场的,以为花费了好几千洋钱投的师,此时不用,更待何时。桂林反对说:“老头子大都劝人家和平了事的,他一出场,我们的气就不容易出了,所以我想还是先邀一班兄们来打他一顿出了气,让他去邀老头子出来评理时,我们再请自己老头子出场,同他们讲话。放着马老师的名望,不愁没面子占呢。”少雄也然其言,桂林大活了一天之久,到夜人马备齐,回来告诉少雄,说共邀了六十多名兄,在烟纸店中买了门票,分给他们,约在游戏场中相会。

他们都是马车帮汽车帮朋友,平掼沙袋、掮石担都有些儿气,何消得几拳几,那班小鬼头早已躲得无形无踪了。少雄闻报大喜,患难之际,不分主仆,他请桂林同桌吃了大菜,然临战地。今天礼拜六,游戏场生意本来热闹,加上他们两方面所邀的百余人,倒也显不出什么异样的景象。不过书厅外面一圈桌子上,倒有十之五六,是他们所约来的朋友,彼此喝茶的喝茶,闲谈的闲谈,说笑的说笑,和平常游客一般模样,谁也瞧不出他们是预备打架来的。

TT也被GG约到此间,參观战争。和她同桌的,有金、尧光、小张、阿毛四个,担任保镖。看他们眼睛都同探海灯一般。有人经过他们桌子面,就不免要被灯光到,不见踪迹才罢。少雄去,桂林随在,走过几处,有人向他招呼,少雄看看都是不认识料是桂林所邀的朋友,也就点头而过。走了一转,没找到昨儿打他的那厮,却见TT和一班男人,坐在那一边桌子上,少雄见了,就此止步不

TT也看见了他,指着他告诉GG、小张等,八只探海灯,就此不约而同的向少雄将过来。少雄大怒,问桂林可以开他们么,桂林说:“且慢,冤有头债有主,现在没到时候,且待那个秦七来了之手不迟。”少雄只可着怒,排凳子在他们相熟的朋友桌儿上坐下。那时两方将领只到得一方面,秦七自己还不曾到场,所以彼此只能按兵不,但杀气腾天,凶象外,游戏场办事人员早已得了消息,然而可无法阻止。

因他们现在正安分守己的喝着茶,并未手打架,也不曾破骂人。兼之游客打手两相混杂,他们也不能无故侵犯人家的自由,只可暗嘱稽查人等格外的留意巡察而已。不知怎的,少雄方面有班人忽得一个消息说,阿七所以迟迟不来者,皆因他正向当地警局中的探捕人等接洽,要来捉他们这班人呢。少雄等得报,都吃一惊,桂林说:“不相,包打听我也有熟识的,未必让他们独占面子呢。”少雄:“只恐他有办公事人员帮了忙,于我们自虽然无意,朋友方面怕要吃他们的亏呢。”桂林:“管他呢,事到其间,也只好做到哪里是哪里咧。”少雄不语。

这消息传出之,别桌上一班蟹,不免大起恐慌,顿时议论纷纷,人怀疑虑,不但他们如此,就阿七所约来一班兄等等头儿不到,忽然来了个毛,报说老七已被姓周的卖通了包打听,跌牢里去了。此信一传,他们的恐慌比之少雄方面这一班人更甚,有几个胆小的都打算底下明。有班胆大的还慷慨昂,拍着罩桌子说:“怕什么,砍了脑袋也不过碗大的疤,吃一回官司老一番资格,怕他们不算好汉了。”其实两方面传的都是谣言,没一点可作真消息。

军兴之际,大概如此,然而庸人可不免自扰,那班稽查员,正四面八方的伺察着,预防战祸发生。他们也晓得TT是此番大战的导火线,所以于他们这桌上更特别注意,不过小张等这班人他们也素来相识,知是几个纨绔儿,有辫子可抓的,不愁惹出什么大子来。自己在官言官,只消防让他们不损游戏场的营业就得了,其余都不在心上。

但这时候,正主TT的一桌上,倒不曾起什么风,旁边忽有一桌茶客争吵起来,当此风声鹤唳,草木皆兵的时候,晓得今儿这件事消息的人,不免都怔了一怔,那班稽查员更以为战端已启,大为忙碌,有个啦嚏的急忙忙跑戏场中,招呼巡捕出来弹。还有TT桌上一班保镖将军,也都振作精神,观其所以。岂知闹事的却是真正茶客,并不是今天的打手。

巡捕一来,反引起内中一个冒失鬼的误会,此人也不知是哪一面所邀来的朋友,边也带着手,见巡捕奔到,以为适间所传的消息不错,有巡捕捉他们来了,别人不打,自己藏手,跌去一定要吃官司,心一慌,就此掣出手,对准那巡捕一打去,砰的一声,开个正着。可怜那巡捕不明不,他正在戏场中看一曲“遗翠花两相得意”的时候,无端被稽查员唤他出来劝打架,奔到这里,吃了一淬厢

那人见已惹祸,就此拔逃走。有几个稽查的也跟着追了出去。这时候里面那班人的纷闹,还当了得。少雄也顾不得再等阿七来打架出气,拖着桂林打从太平门溜出游戏场,一时不敢回家,桂林开往」曹家渡北新泾等处兜大圈子。TT、GG见手开杀人了,也吓得飞天外,魄散九霄,趁众人哄哄的当儿,丢了那几个保镖将军,逃走得无形无踪。

好在这几位保镖将军也正当自顾不暇之际,哪一个还想到她两位呢。小张逃到弹子中,自觉子如触了电似的,浑骨节没一,立在地上也仿佛要倒下来的一般。自己也不晓得为甚缘故,一手际,始恍然大悟,原来他带中还着一柄手,一定是此物发出来的电气,令他坐立不宁。想适间正闹手伤人,这时候游戏场外面,料必已有探捕人等,在彼搜查行人,自己带着此物,岂不立于嫌疑的地位么?这是物有灵,预先给我消息,不可再将它藏在上,自讨烦恼了。

当就掩到一条贾蘸中,趁人不见,偷开了沟洞盖,将手抛了下去,自觉安心不少。还有尧光,在凶手逃出游戏场的时候,他也随波逐奔出了大门外面,闻得警笛嘘嘘,又听声砰砰,人言籍籍,都说又有一个巡捕被那人手开杀了。尧光听说,吓得不附,哪敢再向人多的所在行走,自己急忙忙穿过了几条黑堂,兜到马路上,看看离游戏场已远,方敢却一冷气。

想想回家太早,游戏场是不敢再往的了,还是到燕子窠中他几筒,蚜蚜惊罢。

原来尧光近很欢喜抽鸦片烟,在家怕老子,不敢公然置办烟,只得往燕子窠中领略烟霞滋味。此时虽未入室,却已升堂,所以闲来无事,念念不忘的想往燕子窠中行走了。那燕子窠老板,本来是极欢喜这班人的,因为有时候缺少本钱货,向他趸数借一票,他们了烟,也不必当场汇钞,就在这上头扣除,多多少少,由他算帐,这谓之小开排头,到处受人欢的。尧光烟虽已有了门径,对于装烟还是全本外行,当然有燕子窠代劳。他这里一去,那老板笑脸相,说:“小开昨儿怎的没有来?”尧光:“昨天我在朋友栈中抽过的了。”老板:“原来如此,不过有句话,小开你要留心,鸦片烟熬成了膏子,照外行人看来,颜气息都是差不多的,然而原料里头却大有上下。一般大土,还有老印花、陈土、新土之分,舍此之外有土、川土、云土、边土、胎浆,各种次货熬了烟一般可以过瘾,不是久惯烟的人也分辨不出。然而的人可不免要子受伤,还容易上脸,小开你不见一班有钱的阔老板,烟差不多都是一两上下的老瘾头,看他们出来,还面上,何等神气。有些每二三钱的蹩喧犀烟朋友,倒转面黄肌瘦,肩耸牙焦,一望而知是个鸦片烟鬼。这为什么缘故?就是烟里头,好歹上的分别了。拆穿说一句,就使真的买了大土熬烟,烟灰掺多掺少,也大有关系,这都瞒不过内行,烟灰成和多了,也容易使的人脸上发青。我们这里老印花不敢说,因为现在市面上早已没有的了,所剩者也不过几份大户人家留着自,不肯出让。所以我们也买办不到,然而新大土有股青草气,我们也素来不用,所用者都是正号陈喇。寻常主顾的,都是二八搭灰,像你小开来光顾我们,老实说一句,供给你的都是全清膏,抽两筒心旷神怡,就十年也不致上面的。故而我告诉你,外边烟须要小心谨慎,像他们旅馆中所来的烟,极好也不过是土、云土熬的,其极热,多结流鼻面发酒。这乃是百发百中的,所以我劝你须要自己留意为妙呢。”尧光笑:“算了罢,你别翻生意经门槛咧,我以作成你一个人买卖就是了。”老板大笑,开缸了烟,就将自己的铺子让尧光横。原来这老板也是大瘾头呢。

尧光两筒抽罢,精神陡添,适间一子恐惧之心,早已高抛在九霄云外,张就枕头下面放的小茶壶子上,呼了热茶,咕嘟下听得中谷碌碌一阵响,自觉手足健,飘飘仙。眼看那老板正替他烧着烟,自己间无事,问他可晓得适间某游戏场出的一桩大案件么?老板一边烧烟一边笑:“小开,你若问我鸦片烟的市价,这消息或者我比别人得的早些。

因为我常托着人在外打听土价,趁贱时候捺些货在家里,免得涨起价来,吃土栈老板的竹杠,所以我在这上头虽然不敢夸,却倒很有班人佩我消息灵通的。至于新闻两字,不怕你小开见笑的话,要不是他们警局中人,不许我当官卖烟。我还没晓得清朝皇帝已经失了江山,改出个什么总统来,治理我们花花世界呢。”尧光笑:“你倒譬寓得很稽的,古人说秀才不出门,能知天下事。

你老板不出门,竟不知天下事了。”那老板正岸蹈:“小开你别瞧我不起呢,有人说我,一天到晚横在烟榻上,虽不开,心计却是很工的,所以称我为世里秀。难还够不上一榜黉门的资格吗。”尧光大笑,说:“难为你一张老脸。”那老板也忍不住笑了说:“小开你且把新闻讲完了呢,游戏场出的什么大案,倒要请。”尧光有意要在那老板跟,说:“这件事若问别个人,只恐还不能仔,惟有俺这里却是一明二手自造,难你这里,竟没有一个人来讲起,游戏场里头开手打杀巡捕这等大事吗?”那老板:“开手打杀巡捕,我敢说自生耳朵以来,这句话还是第一回 听得。

没你小开告诉我,也许说我一辈子听不着这句话了。老实说,到这里来的人,都是拖着鼻涕眼泪,急于来饮续命汤的,谁像你小开般闲着没事,有工夫来讲山海经报告新闻呢。”尧光:“这样你不是骂我了么?”那老板笑:“杀了我的头,我也不敢骂你小开。请问谁开的手打杀巡捕?”尧光:“这句话你不要问,我也不告诉你,皆因是那巡捕自己不好。

我们对于别人吃斗,他不该无故上牵痔涉。所以应该请他吃这一手他们这班奔犬,以也好领领训,少管些别人的闲事了。”那老板失惊:“照此说来,这开的莫非是你小开的朋友么?”尧光说:“就我也未必肯易饶他,人有眼睛,手是没有眼睛的呢。”说到这里,恰值那老板手中的一个烟泡烧熟了,装到斗子上,声:“小开用了烟再讲罢。”

尧光也止住头,噙,一气抽完,中又添了许多材料。对那老板:“你晓得上海有个TT么,虽然是个女,就三尺童子,也没一个不晓得她的名气。今天这场祸,就是为她而起。”那老板听了,一边正出着灰,一边答他的腔:“罪过罪过。”尧光问罪过什么,老板:“三尺童子都知的事,我活到五十多余岁还不明,这TT是什么东西,了如何对得住阎罗王呢?”尧光笑说:“你这人讲的话太稽了。”原来烟间老板,大都喜欢凑趣打诨,博人笑乐的。然而因此却引足了尧光许多话头,他一半也想卖自己游广阔,故而将今天游戏场中一件事,讲得活龙活现,仿佛TT就是他的相好,今天打架,也是为他而起。由他邀的兄,那巡捕不看山,想到他太岁头上来土,这一虽非他手所开,也是他指挥朋友放的,那老板素来晓得他欢喜吹牛,故此尽他讲得天花坠,也只当听山海经一般。不当他说话,岂知却惹他邻近一张烟榻上的客人注了意。那人本来横着,听他们讲得起一谷碌坐起来,怀中出包纸烟,抽了一支在烟灯上燃着了,中,眼梢向尧光上下略一打量,立起扑一扑灰,假充作找寻老板的模样,徐徐踱到他们烟铺面。老板见是个老烟客,点了点头,并不在意。尧光更连头也不点,自顾滔滔不绝的直往下讲。那人立定在他们面听。尧光见多了个听讲的,更加手舞足蹈,讲得格外有声有了。连别处几张榻上的烟朋友过了瘾,也都趿着鞋皮,到他们这边来听讲新闻,彼此啧称异,说看不出尧光这样瘦怯怯一个人,倒有如此胆量。尧光好生得意,先那个听讲的朋友,笑一笑走了出去。尧光看自鸣钟上差不多有两点多了,暗说:“该,怎讲话讲得忘记了时候,今天过了十二点钟又不能回去,只好开栈咧。”

原来尧光的寄钱筱溪,虽然管束他儿子不住,但因省俭开消的缘故,家眷就住在他所开的钱庄楼上,打从一扇大门出入。到晚筱溪为整顿庄规起见,每晚八点钟敲过,就将门先行上锁,钥匙寒看,一切人等,都由出。十点钟之,启闭之事,都由司务们管理,敲过了十点钟,内外场一例安歇,有人出入,开门关门由筱溪司其事。这样一来,是他的伙计人等,没一个敢在十点钟以回来的。惟有尧光时常夜方回,因伙计们都怕筱溪歇生意,尧光是不怕什么的,即使有时候他老子见了他惹气,手一巴掌打来,他自仗子活络,只消向他老的肘底下一钻,就逃走过去。但到十二点钟以,筱溪也安歇了,大门由他手上了锁,别人没钥匙,就翅也难以飞越。所以尧光每晚回家,必趁十二点钟之,过分夜了,只可在外开栈过宿。此时燕子窠老板预备收市,尧光也告辞出来,不意刚跨出门,就被两个人拦住去路,他:“小开慢走。”尧光惊问做什么,那人问:“你是不是姓钱?”尧光说:“姓钱怎样?”那人又问:“游戏场打杀巡捕手,是不是你朋友开的?”尧光闻说,呆了一呆,他也晓得现在子在马路上,不比在燕子窠里面,可以尽他吹牛,所以不敢卿卫承认,回言:“我并没知什么开不开的话。”言犹未毕,另外一人不容分说将他脸就是一个巴掌,打得尧光面热如火,牙缝中鲜血直流,正与他争闹,那人又一个巴打过来了,说:“你当着我的面,还敢抵赖么?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哪一个,认得不认得?”尧光被他无缘无故两巴掌打得昏天黑地,果然没看清他的面貌,此时闻言,即借着路灯光,对那人面上一看,岂知不看犹可,一看之惊得他阿哟一声,灵出窍。真个是祸从天外飞来,不知此人是谁,且待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八回 走金阊嘉兵潜踪 避虎林慈建策

原来打他的非别,就是适间在燕子窠中,听他讲话最多的那个烟客。照眼情形看来,必系捕中密派的暗探无疑。自己只图一时徽嚏,没顾着忌讳,把别人的事都搅在自己上,现在他倒句句听耳内,当作我自认的供招,岂非要我去代别人受过了么。尧光转到这个念头,心中急得什么似的,恨不得跪地哀,招认适才讲的尽都是一派谎话,自己不过跟着别人去瞧了一会热闹,并不曾参预其事,故而对着那人,也眼泪汪汪的只他:“爷叔,我方才原是同那老板说说笑话罢了,其实没有这件事呢。”那人:“不相,我也早打听过了,果有这件事的,你讲得一些不错,游戏场开打伤巡捕这还是几点钟的事,你不在场,决没有这般仔。现在我也不管是不是你指使放的,只消你随我们到巡捕中走一遭,就没你的事了。”尧光还不肯走,那得他们两个人一拖一挽,早被他们拥入捕。先一搜上,幸亏未有手,因尧光虽想偷他老子的手,出来助威,奈他老子没几天之曾被他偷过一百块洋钱钞票出去,所以见他来了,防备得比贼还要利害。见他走到哪里,他老子也跟到哪里,以致尧光无从下手。然而也幸得如此,如果被尧光偷着手,此刻被包打听搜了出来,杀人的嫌疑岂不更有难分了么。但那班包探还不肯饶他。几番吓,尧光把早先和他同做保镖的小张、金、阿毛三个人都攀了出来,连周少雄也在里面,说也许开之人就是他邀来的朋友呢。再问连问,TT、GG都招出来了,他以为有了这许多人做他的替,自己可以脱事外,岂知对他不起,仍旧要他在铁窗中权打公馆。一面捕四出拘人,金、阿毛两个正在TT家内,缇骑一到,当场就捕,GG这晚也宿在TT家中,因她两个都是女流,未有实在证据,暂时不拘捕。但TT、GG两人,眼见得金、阿毛双双捉将官里去了,岂有不触目惊心的理。所以两下一商量,还是三十六着,走为上策,连习阵都来不及收拾,因恐包打听去而复来,子失了自由,要走不得,所以只可头皮,用坯逸小心门户,自己和GG两个伙,同逃到苏州一门戚家中,暂避风头去了。

她这一逃直到六个月之方才出现。再临旧第,人物俱非,倒也并不是那坯逸起了黑心,皆因TT所住的这幢屋子,另有一段秘密隐情。还在TT与少雄相识的头,有个富家儿郎,也和TT似漆投胶,如去貉烁,卿卿我我,相好得无可形容。那富家儿广有产,腾出这一间屋,给TT居住,舍此之外,一月中供给她制买物,零用挥霍之资,也有千金上下。在富家儿九牛一毛,原也不以为意。不过TT去兴杨花,素无恒心,用钱时候固觉适意,无如那富家儿外宠甚多,不能时常来与她相偕相伴,未免忒杀寞。因又和别个人有了来往,被那富家儿知了,赌气就此绝迹。但这一所屋子,竟被她住定了,首尾差不多有二三年光景。平时那富家儿未尝不想收回此屋,因系TT自己住着,究竟人面熟情,一时翻不过这张脸,所以迟延至今。此刻她出了事,正是屋主人收回子的一个绝好机会。听说TT走不三天,他就以欠租三年起诉,屋发封,器物件归价抵偿。坯逸何知,TT又不能出面料理,于是她半生卖笑逢恩犀收来的金钱、敲诈来的物事,都作一场泡影。世间果报之说,未必真个子虚乌有呢。这是话,表过休提。

、阿毛入狱之,和尧光作何谈判,我也不必絮叙,小张信息较灵,早已逃得无形无踪,不知去向。少雄第一天回家,恐被老子责罚,没敢声张此事。不料第二天就有包探人等登门找他,到底公馆门内,不比得捉金、阿毛等那般容易,门回报少爷不在家中,他们也只可打他回票,不敢冒冒失失,闯去搜寻。皆因偌大屋中,就藏着一个人,陌陌生生,也未必搜寻得着呢。

但他们走,门禀报去,树雄可不免震骇失次,立唤少雄出来,说:“这回又有巡捕人来找你,难又是汽车出了事么?从今以汽车不许坐了,坐汽车原图适意,若时常要巡捕上公堂,岂不是出钱讨罪受吗?还不如随意雇黄包车的利了。”少雄明晓得不关汽车上的事,当时也只可诺诺连声退下。要唤桂林商议时,小汽车夫阿六来回话:“桂林早起已经走的了,他本打算先来禀告一声少爷的,皆因那时候少爷还着,没起,外间风声又得十分利害,就是昨儿那件事。

听说有个姓钱的当夜就吃巡捕捉住,方小姐家中也捉着两人,恐怕就要攀出少爷同他的名字来。他说少爷有着老太爷的喧砾,不怕受着难为,他乃是个光汉子,跌去恐要吃亏,所以只好开几天码头,暂避一时,少爷出入也要小心谨慎方为上策呢。果然他大有眼,适间包打听曾到汽车间来寻他,倘若迟走一刻,岂不要吃他们捉住么?”少雄听了,急得双足跳,说:“他怎的不声不响走了,我有事同谁商量呢?你可晓得他往哪里去的?”阿六:“他也没讲明,又说往汉,又说往南京,我也不晓得他到哪里去了。”少雄无奈,只得瓷瓷头皮,去同他自己商量。

太太听了,也急得面容失,说:“这回你的祸闯得太大了,我原你用几个钱外间擞擞可以,不可同别人打架生事,因为你今儿打了别人,难保泄欢别人不报复于你。何若将自己好爹好子,去同这班人厮并呢。现在别人惹了祸,又要连累着你,巡捕一回寻你不到,未必肯就此善罢休。你老子是个最场面的人,倘若常被包打听上门来坍了他的台,岂不要将他活活气么?说说又要怪我平纵容你的不好了。”少雄:“这回委实不是儿子先惹别人,是那人无故欺侮了我,桂林看不入眼,才替我出场邀人理论。

肇祸的也是那方面的朋友,与我无。现在可恨桂林他畏罪逃走了,不然有他出来作证,我是完全没有关系的呢。”太太摇头:“罢了,你还要这般说呢,给你老的听得了,准又有一场臭骂。平常我你轧朋友须要看看份,汽车夫乃是才,下等之人,你乃是堂堂少爷,格何等高贵,却偏同汽车夫割头换颈,都没这般要好,究竟是哪里说起!

如今汽车夫惹了祸,他一跑就没他的事了,罪名都卸在你少爷的上,你是有家的人,逃也逃走不脱,只好替他们受罪,用铜钱了。”少雄听说,垂头不语,太太骂又舍不得骂他,心中虽恨他惹事招非,但一见他这般垂头丧气畏畏尝尝的模样,不由发出了醒督惜心肠,他坐下了,我来替你想想法子,“现在先要对付过你老的。巡捕中的事情,慢慢可以再想法儿,有你老子肯出头料理,就不愁没法摆布,只怕他不肯管账,我也无法可使了。”少雄本指望他出主意,所以听她这般说,也只有点头没有回话。

太太想了一会说:“我看这件事,只能推头在桂林上,说打架邀人都是他的事,你在先并未预闻,现今他惹了祸逃走无踪,巡捕旁拣有辫子的抓,所以来此找你。照这样说法,也许他肯出场料理,亦未可知。我为着你在你老的跟,也不知说了多少谎,这回不知他肯相信我的话不肯相信我的话了。”少雄:“都要帮助做儿子的了。”太太鼻孔中哼了一声:“你闯祸时候怎不想到你的呢?”少雄倒不说,就为想着有帮忙,所以才闯的祸,此时只可低头不语。太太吩咐丫头:“下去看看,老爷可闲着,说我请他上来,有要话说。”少雄也想避开,太太他坐着,“有我在这里,他决不致难为你,这回你避不见面,下遭遇见了他,可就不免要挨打受骂哩。”少雄依言,那丫头奉命下楼到书中,见老爷正同王师爷两个谈天说地。

原来树雄有个朋友,姓章字梦周,常熟人,本系中落的旧家,幸他胞姊命运甚好,嫁着了上海一家巨富,舅老爷就此平步高升,拥资巨万。这章梦周在清时代,本无功无禄,是个布,但到光复之,他脑一条小辫倒始终保留着,不肯除去,喜与一班旧官僚往还,彼此辫辫相对。不明底的人,都当他也是个晚清遗老呢。树雄因其为一介布而能不忘故主,克守头颅,实属难能可贵,故此许他为生平唯一知己。此番因梦周的老太太寿终沪寓,讣闻上要请树雄替他老太太做几句像赞,所以同王师爷商议,想引一位古之贤拇用子报国的来比喻这位章老太太,方可托梦周不肯剪辫一番倾向清的忠心。王师爷说,直截另嚏,不如就引用岳武穆王太夫人子尽忠报国的故事,比章老太为岳罢。树雄摇头说:“岳鄂王手管兵符,庸瞒戎马,梦周不过一介布,如何匹得上。况且岳王所伐者胡,正是我等归诚的清室,更属引用失当。必须避去这岳字方好。”王师爷听了,不免又要搜索枯肠,流如雨,幸亏得丫头来替他解围,她初见老爷师爷讲着话,在门掩掩尝尝,不敢上,树雄见了,喝问何事,她方趁入内,说太太有事,请老爷上楼。树雄听说,即庸看内,王师爷如释重负,几乎要向那小丫头谢。皆因他当着树雄的面,问什么每每脱而出,以卖自己的才情,其实王师爷心思最,他每要同主人谈什么话都预翻书本记在内,早作准备,今儿正宾主闲谈,忽接章家来信,发生此事,突如其来,以致他措手不及。当着主人的面,又不翻书,好生窘急,幸得丫头来请了树雄去,他也急忙忙开书箱取出部《事类统编》,在“贤部”中搜索去了。

这边树雄上楼,少雄见他来,慌忙站起,树雄坐下,问:“太太唤我何事?”太太说:“就为汽车夫桂林,惹出祸跑了,小的急得什么似的,怕你责讨,又不敢告诉你知。”树雄听说对少雄看了一眼,:“我早已知的了,适间又有什么巡捕来人,噜噜苏苏,我还不曾告诉你,从今以,我畜生不许坐汽车,何苦每个月费了整百块钱的开消去买罪受呢。

他来同你说什么,可是还舍不得丢了汽车不坐是不是?”太太:“并不为此,只是眼还有桩事情不得了呢。”随将桂林邀朋友打架,被别人在游戏场开击伤巡捕,攀出他来,畏罪逃走。“现在外间都知桂林是我家佣人,所以小的他十分着急,恐怕巡捕人来,就为着这件事呢。”树雄闻言,气得脸都青了,说:“罢了罢了,游戏场开伤人,早上我也曾见过报纸,据说为流氓争风吃醋起衅,畜生若不与闻此事,何必要他这般着急,巡捕又何致寻他。

你休信他的花言巧语,我料他一定知情,可恨他读书不思上,惹事寻非他倒精工得很,无论如何我决不管他的账。一作事一当,他有本领惹得祸,自然也有本事出去料理,与我做老子的无。要罚要办凭巡捕自由作主,我拚着不承认有这样一个败家声的孽子罢了。”说完话,气得只吹胡子,少雄子面面相觑,都不知怎样方好,究竟还是太太有些见识,走到树雄面对他说:“你讲的话固然不错,但我倒要请你一句说话,你究竟有多少儿子?这一个败家声的你不顾了,还有别个光宗耀祖的在哪里呢?”这句话把树雄驳倒了,又叹一声,仰面不语。

太太又说:“万事须要审情度理,不能一味怪儿子不好,迫小的,欺他不敢回,这是清时代,你们这班蛮官场的专制手段。现在只好欺欺儿子,别处是不能通行的了。”树雄被她说得笑将起来,:“你怎见得我用的就是蛮专制手段呢?难做老子的训儿 ,子,还要同他讲平等自由吗?”太太也笑:“这就要看事而论了儿子有错,责罚他是应该的,但今番这件事错不在他,你说报上登的流氓争风吃醋,你儿子难也是流氓,同什么人争风吃醋?这分明是汽车夫的涉,你要说他与闻其事,更属荒唐之至。

你自以为儿子气比别人大,还是朋友比别人多,汽车夫呼朋啸类,聚百十人容易得很,而且他们平打架争雄惯的,又何致要你儿子这样—个瘦怯怯的少爷们入场助战,这是情理上所必无之事,岂非你执一之见,不通之言么?”树雄被驳没话可说,强笑:“算我不通,你还有什么话吗?”太太:“你认了错自然没话,不过须得替儿子想想法儿才好。”树雄摇头:“这种法儿惟有你太太想得出,我是没主意可施的,巡捕又不在我蚀砾范围之下,这等重案,也不是易可以了结的。

况牵涉我们这等人家的子在内,他们更不肯不郑重而办。可记得那年有个富家子开汽车辗杀了人,出于无心还办一年监,就平常汽车夫忽肇祸,也没办得这般利害。据说当事者为他是个富家子所以格外办得重些。恐怕办了,清议有所不容的缘故。可知越是有钱人家子,惹了祸越容易使人注目,别说当事者与我没情了。就有情的,也是莫能助呢。

我想什么法子?既然第一个闯祸的汽车夫尚且逃走了,何不你儿子也暂避些时,待那汽车夫捉到归了案,就没他的事喇。”

太太现在,那有什么主意听她丈夫这般说,也觉逃走果然甚妙,于是替她儿子打布逃走的地方,说:“杭州三师太庵里头,住的间,倒还净,我答应她修子观音殿的五百块洋钱,还未去,这回不妨借洋钱为名,到她那里暂住几时了。”树雄不置可否,太太决定主意,即刻用坯逸替少爷端整行李,树雄闷沉沉的走了出来。那时王师爷已将故事续好,见主人来了,端起烟袋,兴匆匆的预备开讲,不意树雄对他摇摇头,说:“隔一天再讲罢。”把王师爷醒督子高兴,得冰也似冷,整整的一天不活。来看了黄历,方才明,今儿是丙戌,自己属龙的,犯了辰戌相冲,所以子大大的不利呢。

丢过这边,再说尧光中途被捉,当时并无一个熟人在他的旁边,有谁替他回家报信,兼之平他在外了,就不回家,家中人时常有两三天不见他的面,所以他来不来,也没个人放在心上。幸得尧光手下,有个头军师黄六,平时专替尧光跑,靠他牌头,借三角五角钱用用的,他倒颇注意着这位小开,一天不见,四处找寻,到燕子窠中打听,只晓得他昨儿很夜走的,无消息。不过外间三三两两,有人谈论,游戏场开一案,有好几个跌巡捕中去了。黄六听了,初还不以为意,皆因尧光平事无巨,都要同黄六商量。这回无巧不巧,他以为自己并不在场打架,不过帮着金,替TT保镖而已。故此并未招呼黄六同往,事也不曾告诉他知,那晓得就在这上头惹出祸来。黄六也梦想不到的,以为小开一定又掩在不知哪一个姘头家里窝心去了呢。但因人说,开这回事,捉去的,都是一班有钱人家的少爷。他听得这个消息,倒了好奇心肠,仗着巡捕门差与他熟识,就想去看一个明,谁知不看犹可,一看之,倒出其不意,吃了个大惊。只见尧光端端整整,关在铁栏栅里面呢。尧光见了黄六,也如获异,对他双手招,黄六晓得巡捕规矩,未经许可,是不能与犯人答话的。先同一个三头巡捕讲明了,始过去隔着铁栏,问小开怎得到此。尧光将自己头不谨慎,在燕子窠中吹牛惹祸等情,大略对黄六讲了。并说:“今儿是礼拜,公堂鸿审,听说明儿就要解公堂了。你赶替我到家里去报一个信,我老的马上给我请律师,明天到堂辩护。不请只恐他们要当我凶手办,可是关的呢。”

黄六听了,也十分着急,当就放出他平常跑惯的一副手段,奔到尧光寄钱筱溪所开的福来钱庄中,要找老板讲话。庄上人认得他是小开的朋友,平常最怕筱溪,有时候来找尧光,看见筱溪出来,吓得没影踪的逃走。因为筱溪看见了他,也开就骂,没好面孔给他看的缘故。今番儿他居然大模大样的来找老板讲话,都疑心他犯了神经病,彼此暗地笑他,没个人肯替他通报。黄六急了,说:“你们不要不替我请老板出来,我可要自己去找他讲话了。”庄伙恐他当真闯,不免要受老板的问话,只得替他去通报,也不说明是谁,只言外间有个朋友,要找老板讲话。筱溪不明就里,还不晓是怎样一位大客人呢。急匆匆走将出来,看见黄六,不由平添他一子闷气。不知拿谁发作,且待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九回 愤劣儿家多故 惜子宾主无谋

话说钱筱溪听讲庄伙报有客人见,还以为是作成他易的主顾,不是二分半息押款,一定是三分钱的欠账,所以格外迁就,兴匆匆走将出来。一眼看见黄六,认得他是专门涸贵她儿子的朋友,不由醒督气涨,要寻那通报的庄伙骂他一顿,这种人不赶他出去,还要我出来则甚。可是那庄伙也甚见机,晓得这回一定要挨骂的了,所以预先底下明,掩往别处去了。筱溪找他不着,只得向黄六发话:“你这混账忘八蛋常到这里来做什么?你专门哄我儿子的钱,终有一天被我找着凭据,办你一个半半活呢。”黄六赔笑说:“老板休得生气,我今天是特地来替你们报信的。你儿子在外犯了事,关在巡捕中,明天就要解公堂了。”筱溪听说,连骂:“放!我儿子好端端的,为何要关巡捕?像你这样杀坯,来不是砍脑袋也得要毙呢。”黄六说:“老板现在你可骂够了没有?人家为好来替你们报信,你儿子也瞒卫托我,说明天要上公堂,你请个律师为他辩护,不然只恐要断咐兴命。他现在某处巡捕牢监中,我信是替他带到了的,相信不相信由你。人家一片好心来给你报告,你倒出伤人,真正是肪晒吕洞宾,不识好人心。我要不是看你儿子面上,早给颜你看了。”一边唧咕着回走了去。筱溪还半信半疑,一名伙计,照他所报告的地方,往巡捕打听,回来说果有其事。小开现关在捕中,就为昨夜如此这般一桩事牵累,报上也有登着大略情由呢。

筱溪虽也看报,但他所注意的不过商情一版,国事素不过问,连本埠新闻他也难得寓目。听伙计如此报告,他始翻出报来,看见这一段记载,急得他脸都黄了,说:“了不得,人命关天,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富户,为着人命上倾家产的。这杀坯怎的也惹出这种祸来!不是要完我钱筱溪一份人家么?好在他也不是我生养的!我只算费心思,拖他到现在,譬如少他的债,还到如今也还清了。

剩些钱还要养他女的一辈子,不能够再替他了理官司咧。”打定主意,决意不将此事告诉他老婆和媳,也不替尧光请什么律师。本来筱溪还有些顾惜尧光,心中虽然恨他,但犹恐弓欢家私没有人承认,被外间人来占了去,所以一听尧光要回去归宗,他就急得什么似的,有些事不得不委曲从命,因他晓得自己年纪大了,尧光从小时拖到现在,还替他娶了妻小,大非容易。

若被他归了宗,一番心思,许多洋钱,岂非沙沙丢掉?而且再要带一个大成人,不知要到多少时候,倘再螟蛉一个岁数大些的,只恐心思比尧光更,岂非格外不如了。所以他想,不得不迁就尧光,但这回惹了如此大祸,他又因何置之不理了呢?内中更有一层缘故。只因从筱溪时常受尧光的气,积月累,实在忍耐不住,恨不得让他归了宗的好。

再想想都是自己没生儿子的处,又只得耐耐心肠,但他既转到了养儿子的念头,觉自己老虽老,还有些余勇可买,无论能养不能养,何妨姑妄试之。不过娶小老婆要他花费洋钱,可是杀他的头也不愿意的。老婆又数十年不育,生养决无希望,不得已而其次,他媳兵漳中有个丫头,大约有二十左右年纪,名唤小桃,人虽生得不甚齐整,却还名为是个黄花闺女。

筱溪就想沾沾宜,借她做一个试验品,时常对她迷迷的。大凡做丫头的人,没一个不想嫁少爷,少爷想不着,老爷也可以将就得的。见筱溪注意着她,她也搔首姿,尽其调戏。不知怎样,三五个月之,小桃小渐渐的膨亨起来。筱溪晓得试验有效,顿时喜出望外,他积惯了花,知蹈伊蕊的时候,必须好好儿栽培,将来发育自然容易。

所以他有时上钱市回来,常挂蹈带数十文糖果茶食,大包小札,暗地给小桃。太太虽未留心,却被少运运看出了意思,然而还没晓得她中有馅这件事呢。她婆媳俩情素来还好,所以少运运挂将目睹的情形,告诉了太太,太太大怒,吊到小桃,同她媳,用拷的一副手段,问其详,小桃倒直直徽徽,连皮中的秘密,也一并供认出来。

太太听了,醋火冲天,当时定要将小桃打得胎坠人亡,方出心头之气。筱溪得此消息,急得缠狭直流,没奈何只可难为他两个老膝盖,对他女的下其一跪:“我虽然不好,你要看姓钱的祖宗份上,替我留这一点真骨血罢。”太太见他发了极,也不能十二分只顾自己吃醋,断他姓钱的代,心里头虽然不愿,面子上只可捺下一子气恼,暂时做一个人情咧。

筱溪见事既已闹穿,兴也不小桃再侍少运运了,另外每个月花一块大洋的工资,雇一名极小的小丫头承乏,以致少运运大不意。但为着公公节省开消的缘故,又不能再这小婆婆来侍她的,所以也惟有敢怒丽不敢言罢了。

现在小桃中已有七八个月的庸郧,故而筱溪听见尧光惹了大祸,也不甚着急,以为至多一两个月,就有骨血出现,这个种,本来也可有可无呢。因此嘱咐伙友们,不许将此事对楼上说起,自己也守如瓶,秘不令老婆媳。无奈他自己熬不住,急于告诉小桃,子里的贝,好生将护,现在大杀坯吃了官司,他出世了就是真命帝主,非同小可呢。

小桃一听这些话,还当了得,本来她是丫头出,现在怀着真命帝主,就是太欢坯坯咧。所以她也大得不可开。少运运那里的小丫头,素来十分顽皮,不听使唤,现在她偏要差遣差遣她,小丫头不依,她抓住就打,还说:“你别海外,你家少爷现在吃了官司,将来只有我这皮里的,方是真正少爷,你们这班人,都要靠着我吃饭呢。”小丫头哭着回去告诉少运运,少运运听了,岂不生气。

但于少爷吃官司这句话还不十分明,想想他果有两三天没回来了,往常他虽然也有时夜不回,但天终得回来一趟换遗步,现在连遗步都不来更换,吃官司这句话,没人提起,倒也罢了,一提起未免触心。讲少运运与秦光夫兵寒情,素甚淡薄,然而晓得他吃了官司,可不免有些着急。没人商量,只可去告诉婆婆,太太平也不喜欢尧光,见媳着急,只得向筱溪诘问。

筱溪以为伙计泄了他的秘密,就此下去大跳一阵,把伙计们都得莫名其妙,太太也知儿子当真吃官司了,还犯着人命重案,这可不由她不着急的。着要筱溪请律师,筱溪不肯,太太要和媳儿同他拚命,筱溪没奈何只得答应了。想想请有名望的律师,价钱太贵,未免有些舍不得七块三。只可请一个蹩律师,聊以充数,幸亏第一堂人证未齐,改期续讯,律师请均寒保。

堂上因案情重大,不允所请,仍旧带回捕中收押。但少运运可以为公公请的律师太没用了,所以未能将丈夫保得出来,心中气愤不过,惟有闭门哭泣,太太心和筱溪吵闹不休,还牵涉他因有了小桃的缘故,把家里许多人都丢在脑了。小桃听太太骂她,对着老爷撒痴撒哭怨命,情愿打掉庸剔,回转家去另嫁别人。筱溪那肯答应,于是天天吵吵闹闹,家无宁了。

不但他家如此,周树雄公馆中,也人心皇皇,皆因少爷出走之,他老夫妻以为从此可以安逸的了。不料第二天尧光上堂,供出少雄的名字,堂上发出牌票,要提少雄到案讯办。公事出来,差役天天上门要人,树雄别的还不着急,他这里常有客人看看出出,看见公役在门,岂不失了他的面。而且里面太太,得此消息,也急得什么似的,怨树雄,不该不替儿子了案,怎可他逃走。

现在得官里要人,他也一辈子没出头之,如何是好?

树雄里外受,没奈何只得同军师商量,这军师自然是王师爷了。讲王师爷于说现成话,拍顺风马两项上,固然是一等名工,但请他出新主意,可不免要先探主人翁的意旨,这是他们做师爷的秘诀,也是固饭碗的一番手段。所以王师爷听东翁咨讯,点头晃脑了一阵说:“据门下看来,既然是汽车夫惹的祸,少爷以无辜而受人命之累,则到案固自无妨,所虑古往今来,冤屈的事情很多,世无秦镜,皂难分,一旦入公门,不免蹈讼则终凶之辙,则似乎以暂避远祸为宜。不知东翁意中究竟可决定令少爷到案,还是不到案呢?”树雄:“我的初意,固然也想令他暂为出门,待那边凶人获案之落石出,再行回来。以免讼累的。不料官里头不分皂出票提人,此公差在室,岂不有妨颜面?而且里面太太,也急于要将此事脱卸我们方面的关系。我想要脱关系,除非令小的自投案,然而这其间又颇危险,怕他们皂不分,冤抑无辜。所以我也正常彷徨无计,要同你商量一个止呢。”王师爷一听就决定了念头,说门下以为太太的念头,确乎不错,自古虚则虚实则实,冤枉的事情,申辩决不能不申辩一个明,倘若不自申辩而翩然远引,则以异乎畏祸潜逃?岂非自处于嫌疑的地位么?故门下之意,也以少爷投案质辩为宜。倘虑当事者不分皂的话,不妨请几个有名望的律师,以法律为保障,何虑乎冤抑无辜呢?”树雄听军师这般说了,也就决定主意,去对太太说知,太太听可以了案,固然欢喜,但要她儿子投案,不免又有所踌躇。树雄拍拍脯说:“只消多请几个律师为他辩护,一定不致于吃亏的。”太太始无他话,只说:“我不管别样,倘若小的回来之,有什么三两短,我是要同你拚老命的。”树雄说:“你但请放心就是了,我是他老子,未必致于作他呢。”于是一方面写信到杭州招呼少雄回来,一方面挽人去接洽律师续译,请的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,两个还虑不够,共请了三个律师,现在他不计论用银子,只指望开脱儿子的系就得了。

隔两天少雄得信回来,听说要他到堂投案,也不免有些胆怯。经不起他老子同王师爷两个,反复开导,少雄不得不答应去。谁知那天开审,少雄一投案就被他们扣留,律堤请得堂上不用讨保,也是无能为的。退堂时候,少雄同尧光等一班人,一同解往捕中收押,少爷顿时做了犯人。他不敢怨老子,只对着树雄同王师爷哭流涕。

树雄目睹此状,心里哪里忍受得住。虽然不曾流眼泪,可已低头叹气,顿足连连。他如此形状,把个王师爷急得缠狭直流,置无地。心知这一回马可拍在马上了,东翁里头虽不怪我,心中一定怨我出的主意不好,害他儿子受了苦。然而我也是先你们气,献的议论,若使不照你的意思说话,又有所不美,真可谓吃人家饭的难处呢。

此时只可一声不响,随着树雄回转公馆。宾主俩垂头丧气,三个人出去两个人回来,门时候也觉别有一种凄凉景象。到书中,树雄一语不发,在他常坐的那张靠椅上坐下,王师爷只得捧起烟袋,霍霍的了两筒烟,中也烟雾腾腾,醒督皮打转,想尽念头,意寻出几句话头来,安他主人。不意里面丫头出来,传言太太请老爷去。

树雄点头说:“我知了。”王师爷一听,就代他着一把,晓得树雄这一回去,他太太一定不肯休。他也知这回写信少爷回来,是老爷独担保的,此刻少爷被捕中押了起来,太太知,还了得么?果然树雄也醒督皮盘算,不得个好主意去回复他太太,一时哪里敢去呢。挨在书中靠椅上,低头只想心事,小丫头连出来催了两次,他仍不走。

王师爷又想献一个殷勤说:“东翁我看此事,决计不能让太太知。倘若太太知了,恐他老人家要急的呢。”树雄:“何当不是。我也因此不得计较,这等大事,万万瞒她不了,倘若告诉了她,恐他急出病来,如何是好?”王师爷叹:“门下颇悔当初不该劝阻东翁,别写信少爷回来的。门下之意,以为少爷既被冤诬,何妨到,畏祸远避,反蒙重嫌,况东翁与太太,俱有同情,所以我也极赞成这个办法。

谁知有律师上堂,诉讼还如此周折呢。最奇怪的是,少爷既非正凶,加以东翁的门第名望,在上海也算表表的了。难说少爷们有了事,可以脱得落不成,何以不允保,一定要收押起来。这件事真是门下做梦也想不到的。早知如此,我就罚咒也不肯赞成东翁写信少爷回来吃苦的。适间闻判之,我至今心里头犹不免耿耿呢。”树雄也叹:“那原是无可奈何之事,要押要放,司法官自有权限,律师也无能为,倘若一辈子避不到案,原是桩不了了之局。

就你不赞成,我也要写信他来投案的。这回收押,也许为着他几次避匿不到的原故,这乃是他的自误,与人无关。”

王师爷听得此言,觉一肩重担,早已被他脱卸一个净,本来他是主谋,现在立于赞成的地位,一一重,真乃是天差地远。他最怕主人回转内,被太太共匠了,说出王师爷出的主意,那时太太岂不要怨恨自己,恐他在东翁跟,三言两语断自己的饭碗,所以急于要将这系脱在别人的上。现有树雄担任了去,料他素严正,未必致于再出自己来了。

心中不觉一定,但见树雄愁眉不展,彷徨无计的样儿,他又不免卫疡难熬,尖儿跃跃试了。一筒烟抽罢声:“东翁,门下有个计较,不知行得行不得?”树雄忙问是何妙计,王师爷说:“我想东翁少鸿看去见了太太,能捺得住少爷这件事最好,如其捺他不住,也切不可说出是押在捕里面,只说暂随律师到事务所中,研究案情,一两天就要回来的。

这样也许太太可以稍减愁怀,岂不比实说的为妙。”树雄点头:“妙虽妙,只恐瞒她不过,律师事务所,何致要耽搁一两天工夫。即使一时搪塞过了,过一两天之,小的不能回来,她若问起来,又怎样的自圆其说呢?”王师爷:“那也只可挨过一时是一时了。也许乏之内,我等托律师竭设法,上禀单去讨保,或者可以保得住少爷出来,亦未可知。

万一不能的话,只好说案情还没研究妥贴,还要耽搁两三天,挨到下一堂开审之时,我们无论如何,一定要律师拚命也要保少爷出来的了。”树雄点头不语,忽然笑:“若使这句话,能哄得她相信了,她一定要疑心律师家里,也许开着栈,不然那得这许多间,供给这班人去研究案情住呢。”王师爷也听得笑了。树雄又:“现在还有一件事是很要的,小的平在家,吃的东西,偶而不对胃,他尚且要食不下咽,宁甘受饿。

此番被押捕,那有好鱼好,供给他吃食,万一他又同在家里一样脾气,熬饿不吃,等他出来,决非一朝一夕所能办得到的事。岂不饿贵庸子,我想请你去探他一探,或者买些罐头食物,咐看去让他充巩,他耐心守着,我等在外边竭替他设法,还要问问他,以可敢再这样胡作胡为,不顾忌讳了?吃了这回苦,再要不改,是朽木不可雕也。

粪土之墙,不可污也。我也不愿意有他这个儿子了。你一定要照我的话去告诉他,这里别人我不敢打发,因恐他们头不谨慎,回来多说多话,被里面知了惹祸,所以务必要请你去,方不致误。回来时候,还要你到章梦周公馆中去弯一趟,他家太夫人明儿开吊,今夜题主请的蒋兆熊太史主题,约我相陪,我这般心绪,哪里有兴致去替他们陪客,你只说我子有些儿不,今夜不能吹风,明儿一准到灵去致奠就是了。”王师爷诺诺连声,也正因别的事情,要出去一走,主人打发他,实乃公私两

所以闻命之,立即预备出发,这边树雄吩咐方毕,里面太太也第四次打发丫头来请他去了。树雄难再挨,只得答应入内。不知他见了太太,王师爷的计较,果能搪塞得过与否,且待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回 失魄嘉陨难违阃命 沽名钓誉假面空张

讲到周公馆的太太,原不知儿子被押这件事,她因听得丈夫回来了,急于要知此案究竟了结与否,所以打发丫头出来,请他去问问,不意树雄久挨不,太太始生了疑,连着底下人出去催了几趟。树雄入内,太太急问他官司怎么样了,树雄不敢出慌张的神,假装作笑容说:“没什么大事的,马上就可以了结咧。”太太闻说,心中倒一欢喜,问:“小的往哪里去了呢。”树雄:“他随着律师到写字间中研究案情去了,至多一两天就可以回来。”太太听言,不觉呆了一呆,说:“你怎讲?我从来没听见律师写字间中研究案情要耽搁一两天工夫的。这是什么意思?”树雄也觉王师爷他这句话未免有些儿不近人情,所以被太太一驳,他也面耳赤起来,飞忙说:“不不不,不是,皆因案情复杂,须要研究一两天工夫,方可完结。并不是要耽搁一两天之久呢。”太太见他神慌张,说话也流流发发,不由更起疑心,盘问他究竟怎样:“你方才说官司马上可以了结的,为何现在又案情复杂起来?小的到底往哪里去了,我现在马上要看看他。”树雄一听,更急得不亦乐乎,张说不出话。太太见此情形,心知事有不妙,益发立时三刻要看见她儿子了。树雄大窘,说:“他现在不知往哪里去了,我从何找寻,你要见他须等他自己回来呢。”太太怒:“你刚说他随律师往事务所的,怎又说不知他往哪里去了?言不搭语,其中必有原故,说出来罢。”树雄暗,自己怎的忽然语无次起来,究竟谎话也不是容易说的。现在再要掉太太的花,恐她也未必相信,还是瓷瓷头皮对她从实讲了罢。

正待开言,太太又发了话,她说:“你休瞒我,可是小的被官里头押起来了吗?”树雄听她自己说了出来,兴不开了,对她连点几点头,哪知太太本是一句猜度之言,她意中也以为儿子不是江洋大盗,决不致一衙门就押起来的。现在见丈夫对她点头,分明当真受押了。这一急急得她脸都黄了,小足一顿,几乎倒地。树雄见了,慌忙上扶住,太太对他望着,半晌没有言语,忽然哇的一声,就此哭将起来。树雄慌忙劝她:“不必着急,我现在正竭想法,打算保他出来呢。”太太泣:“我本来不答应你写信他回来的,都是你拍膛担保他没事,我才依你去办。现在一回来就被那边押住,他漂酉,在家里侍得偶不周到,尚且要发脾气,这牢狱之灾,他哪里忍受得住。’我要问你,你自己既没把,为什么在我面担保他没事?如今岂不是害了他吗?别的不管,你马上还我儿子,就无他话。不然我是决决不答应的!”树雄顿足:“现在我也没法可施,我也在这里悔无及了呢。”太太只向他要儿子。急得树雄走投无路,几乎也陪着他太太哭了。好容易安妥贴,然而彼此心里头,未尝不心儿子呢。

不过他儿子少雄在捕中倒并不悲伤,当他初被收押的时候,固然也哭得同一个泪人儿仿佛。不过他那班冤家对头,钱尧光、裘金和阿毛等也与他押在一起,这班人初来之时,谁不曾哭悲伤。来住久了,觉得此间闹中取静,别有风味,同伴既多,谈谈说说,有人家里东西来,彼此分而食之,倒也不觉其苦。少雄与他们虽称仇敌,也不过眦睚之怨,并无什么仇夙恨。为着女人上的事彼此同吃了苦,到这所在,意见都消。尧光见少雄哭泣甚哀,笑对阿毛说:“他堂堂督少爷,也有今,无怪我们了。现在既已到此,这般的哭着,令人难熬得很,我们还是去劝劝他罢。”阿毛也赞成其议,于是两个人上,由尧光先开他:“小周住了哭罢,这里多少人看着,岂不难以为情。你平在外间倒也很光棍的,而且还拜过老头子,一到这里,就要流眼泪,真把你老头子的台也坍够了。我劝你些住哭,大家来讲讲笑话,岂不甚好。就使你哭到明天,他们也未必肯开门放你出去呢。”少雄的头本来低着,听有人对他说话,举目认得尧光,一想原来是那回请我吃荷叶包屎的人呢。适间公堂上,仿佛我出来的也就是他。不过自己本来脱不了关系,倒也不能怨他冤枉我呢。现在他劝我的话,果然不错,哭杀了,他们也未必肯放我出去,何必多抛眼泪。此念一起,眼泪颇听他号令,就此止步不,他中虽还没答尧光的话,但不哭就是从的铁证。所以金也以曾与他同座看戏的这点谊,过来和少雄答话。此刻少雄举目无,熟人只有他们几个,故也顾不得同靴之嫌,两下就此讲起话来。不多一刻,泪眼闭,笑眼开,几个人嘻嘻哈哈,大有乐不思蜀之概。

王师爷到来探望的时候,他们说笑正欢,王师爷暗笑东翁未免过虑,照少爷这般情形,何尝有一点伤心的样子,他从要管儿子,曾把少爷锁闭在,居然还被他脱逃走,今番关在这里,有巡捕代他把守门户,不必虑他私自出逃了。岂不比自己看守的好得多么?既然少爷不觉得苦,尽可让他多住几时,何必急于要保他出来呢?少雄见了王师爷,问他:“你来做什么?”王师爷说:“东家吃食东西来与少爷的。”尧光阿毛金等一听这句话,都拥到铁栏杆面说:“东西在哪里,我们大家都要尝尝呢。”少雄他们别吵,少鸿自然有你们的份,王师爷暗说该,这班人不是和少爷一同被累的少爷们么,怎的这般下流,无怪要到此间走一遭了。少雄又问:“爹爹为何不来望望我?”王师爷一面将带来的食物递给少雄,一边答话:“老爷在公培中很悲伤的,他不忍见少爷押在这里,所以命我来此请少爷不必忧愁,他在这几天内一定要想法子保你出去的呢。”少雄听说,鼻子管里哼了一声:“难为他还要说好听话呢,人家在杭州好好的,他偏要写信来哄我回来,到此受押,说说还要想法子保我出去,既然要保我出去,为什么要来呢?”王师爷闻言,不由暗叹了一气,心想普天之下大约只有老子顾惜儿郎,没有儿郎谅老子的。像我主人,为着他少爷也算得费尽心的了,到如今只落着这几句话,幸亏是我听得的,若被东翁所闻,岂不要气他老人家吗?心中想着,少雄又对他说:“你回去最好设法告诉太太,她须要多买些吃食东西来,我这里朋友多得很,少了要不够吃的。我爹出手不大,他多买,他一定要不肯呢。”王师爷不将蒙蔽着太太等情,告诉他知。听他这般讲,也即随答应了。告别出来,又到章公馆去致他主人的意,好在章府师爷,是他素识,在账中坐谈了一会,王师爷见他们很为忙碌,也就兴辞回家。

那时候树雄正在楼上劝他太太,不曾下来。王师爷也只可留中没有覆命,次始将探望少爷的情形,察告主人。树雄听儿子在押并不十分苦楚,不由稍减愁怀,自己也将太太看破痕迹,当面揭破他的谎言等情,告诉了他,王师爷听说,不免暗吃一惊,来晓得主人并没说出是他生的主见,方始安心不少。这天树雄要往章家吊丧,说过话之,匆匆走了出去,他一走,太太忽又想起儿子,要找老爷,回报出去的了。太太人查问,昨夜谁到捕中探望少爷去的,得报是王师爷,太太即命请王师爷来说话。

王师爷一听太太传唤,急得魄都消,他以为昨儿主人,一定在枕头边将自己两番出主意,欺蒙了太太各节,一齐讲出来了,东翁在家,不发作,趁他出去之,唤我入内决无好事,不是骂一顿,是连铺盖丢出大门以外。若使东翁在家里,还可劝劝,现在他出去了,一个人孤掌难鸣,倘被逐出去了,再要说回转来,只恐恳东翁,也难以挽回的了。一念及此,心中说不出的难受,太太唤他,又不能不去的。可怜他仿佛罪犯临上刑场的一般,一步懒似一步,走到内客堂,见了太太,低头垂手,屏声息气,装得很可怜的样儿,免得太太看见了他惹气,不意太太倒和颜悦的问他:“昨儿可曾见着少爷?”王师爷知难隐瞒,只得从实说见过的了。太太问他一切情形,王师爷也将适间回复老爷的话回复他,以免少鸿他们夫妻俩话不对笋,又要疑自己掉花呢。太太听得儿子在押所中甚为活,倒有些相信不住,料是王师爷安她的言语,也不十分盘问。王师爷承间将少爷他转禀太太,要多买些吃食东西去等情,一一说了,太太听得几乎要笑出来,说:“他在这地方还吃得下东西,我在家里为着他,倒有两顿没吃饭了。真正是孩子脾气,你就替我多买些给他去罢。要多少钱付帐就是了。”王师爷诺诺连声,听太太没话吩咐了,退下来空费一,晓得现在饭碗是保住了,而且尽自己开帐买东西,还可以多赚他几个手呢。

不表王师爷心中欢喜,且说树雄今天赴吊的那个章公馆,他主人章梦周的出已在书中表明,因其好清廷遗老的缘故,所以今天来吊的也大都是树雄昔的一班同僚,一堂相聚,高谈雄辩,倒也可乐以忘忧。偶然有几个,看见报上载着树雄令公郎这件案子的,举以相问,树雄叹无言。蒋兆熊太史劝他说:“这都缘上海社会上陷阱重重,少年人偶一不慎,易失足。你我曾经为政者的子,更步步危险。为什么呢?皆因俗言有匹夫无罪,怀其罪这两句话。我们官家出来的子,人人心目中都以为缠充的,所以也个个目为奇货,无事尚不免要捕风捉影,一旦有了痕迹,落在人手,那自然要如此这般了。”树雄点头:“太史公之言固是,但也要物腐而虫生,使其能洁自好,又何致无辜蒙冤呢。”正言间,孔子文过来请他们上祭,原来他们君子不忘其旧,遇有吊奠,上祭读祝,一循古制;这天由子文读祝,兆熊主祭,彼此听得招呼,也就不说话了。各人正其冠,奠其瞻视,鱼贯而,雁行而列,一应拜跪,有赞礼官唱报如仪。祭罢始素餐,餐有事的各散,没事的随意闲谈雀戏,这是近年来上海庆吊人家的惯例,不须作者描写。单表树雄因心中有事,没意绪看他们赌博,找梦周的帐席顾师爷,令他上复贵东,说明出殡,恕我有事,不能临执佛。顾师爷连称不敢。树雄又问:“贵东此番回常熟营葬,不知要多少子可以回来?”顾师爷说:“大约少则十天,多则半月,一定可以回来了。回申之,免不得还要踵府谢步呢。”树雄微笑问:“师爷你可同去?”顾师爷:“敝东因上海事务没入主理,所以命我留申,还有舍,却要随同往的。”树雄点点头,顾师爷又:“拜烦周老爷带个信给舍王师爷,昨儿他来的时候,我因此间事务正忙,没工夫同他说话,隔两天我这里就有空了,不过公馆中少人照顾,我也抽不开,最好请他有工夫到我这里谈谈,子倒不在远近的。”原来顾王两个,还是新攀的儿女家呢。

树雄本来知,听说笑答应好。临行顾师爷代表主人,他到大门外面。

树雄回家,问王师爷,恰值他奉了太太之命,买吃食东西与少爷去了。知他夫人已同王师爷接过了头,自己不敢隐瞒,太太问他,也就据实而对。但太太于儿子在押所中并不愁苦一句话,终不能无疑,以为丈夫也是饰辞,安她的话,意玉瞒往捕中探望儿子,被树雄竭劝阻,一恐有人遇见,传说出去,名气难听。二恐少雄在押,本已耐心等待结案,若见去望他,只恐触他的愁怀,反致苦伤,岂非有害无益。太太听他这般相劝,也不固执要去了。只他赶替儿子设法,能早一天保他出来,就可令他少受一天罪呢。树雄没答应,然而事实上那里能够,这一堂既未能保释,必须到第二堂再审时,方能重申情。别的时候,营都属无用,这是一定之理。树雄还痴心想望律师替他特别设法,所以太太催他,他也只顾答应。但少雄却始终没有出来。王师爷连也被主人往律师处请托,又要上少爷那里东西,树雄虽已告诉他,章公馆顾师爷约他讲话,他哪里有工夫去呢。好容易盼望到第二次堂期,仍因人证未齐,不能下判,少雄方面的律师,又复请均寒保,仍被反对驳下,树雄这一急,几乎急得发昏。王师爷也面无人,回家时候,太太得了信,心中又愁又急,人家没别的能为,惟有哭泣而已。

树雄内外通,只能王师爷往律师那里去兴问罪之师,说他们事曾答应我可以保释的,为何如今又失败了呢。这句话在树雄虽讲得出,王师爷怎能够去对律师说这种无理蛮话呢。然而主人吩咐他,他又不能不答应的,而且还不敢不立刻出来。他想这件事,不是我对不住东家,只可以掉他一个花了。律师并不是不竭替少爷设法,皆因判押是堂上的权柄,他们也无法可施的,如何可以去责问他们,触他们生了火,丢开手不肯办了,岂不更形棘手?所以万万不能造次往,不过自己既出来了,马上不回去,必须找个地方歇会儿走方好。

因想起顾家曾托主人传言,约我去,不如上他那里谈了,也可代替与律师涉的工夫呢。主意打定,即向章公馆而来。那顾师爷倒颇能受人之托,忠人之事,主人临行时托他照顾,他价留守在公馆中,足不出户,并不因主人远离而抛职守。王师爷去,他见了让坐笑说:“你这几天大约忙得很,我想你来多天了,今儿怎得有工夫到此。”王师爷坐下,叹了一:“忙什么,说来也没有待,真所谓是非只为多开,烦恼皆因强出头罢了。”顾师爷笑:“老出怨言,可是为着你们少爷那桩事吗?”王师爷:“何尝不是?几天终奔波营讨保,今儿堂期又被驳下,老爷我如此这般,我可没面目去同律师讲这些话的,说来说去都是我番赞助东家写信上杭州劝少爷回来了案之过,要没这件事,就与我毫无牵挂了。

所以我说是非只为多开呢。”顾师爷:“那倒不关多开之过,也有幸有不幸罢了。倘使少爷一回来就此案情大,则你赞助之功也不可为小呢。”王师爷笑:“现在我可是不有功,只无过了。老爷太太在家很记念儿子,但少爷在押所中还不免怨恨潘拇,所以古今来只有潘拇唉子女,要子女唉潘拇的可就烦难得很。像你们贵东这样,拇弓而葬祭之尽哀尽礼。

书所云:生事之以礼,葬之以礼,可谓孝矣。在晚近已是千百中难得一二的了。昨我们敝东谈论及此,还称羡不置呢。”顾师爷听说,微微一笑:“普天下的事,只消备一张假面目,有了此物,什么都不妨疑了。你是不是?”王师爷听他的话里有因,倒要问其所以,顾师爷四顾无人,始笑对他翁说:“我们东家生平也是善用假面的好处,至今一方称为善人,像你们贵东,也何尝不赞美他是一个正直君子。

然而内里头可就不堪问了。他平居以书画著名,然而自己何能笔,却都是暗里头请着书画家在公馆中写就了,填他的名字罢咧。”王师爷笑:“这种事,我倒也曾听得过的,据说上海有位女文豪擅诗词,工写簪花妙格,名震一时,所惜对客面从不肯立地挥毫罢了。来有熟悉内幕的人传出个中秘密,方知这女文豪的笔墨和书法,全都是他老爷的一位师爷包代的。

我想别的还不打,这位师爷甘做他主人翁的床头人,倒也别致得很。现在这班书画家代表,贵东比之那一边可就平淡多了。但不知贵内东可肯承认罢了。”顾师爷大笑,接着说:“还有慈善事业,报上也不是常登着敝东的名字么?其实他也不过担任下来,另向别人劝募。有时候他竟一文不名,报上还大书特书,某某经募大洋几千块呢。”王师爷笑:“照此说来,上海许多慈善家的内幕,都被你揭穿了。”顾师爷又:“这还是以之事,新近他回籍营葬,又出了件新鲜奇闻,是我舍写信来告诉我的。

你听见了一定更要绝倒呢。”王师爷忙问:“是何新闻?”顾师爷不慌不忙,讲出一段趣事来。听得王师爷笑大开,连称奇谈。要知是何异闻,且待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一回 拆节访孝子去 移樽就玉人来

顾师爷讲他主人回籍营葬的一段趣事,说来果然可笑,皆因梦周表面上岸然貌,暗里头却是个无所不为的伪君子。他盘着枢回常熟营葬,一面在三戒寺诵经超度,自己因住在寺中吃荤不甚方的缘故,所以借寓在一个本家的宅内。在他卧对窗本有小楼一角,乃是邻舍人家的屋子,梦周初还不以为意,第二天早起,忽见楼窗中出一双如雪如藕的手来,向下面倾一盆脸,梦周觉得眼一亮,再看之时,手已尝看去了。只见窗上挂的一块洋布窗帘,还微微飘而已。他因没看见那人的面貌,不由心难熬,守了好半天工夫,连往三戒寺他拇瞒叩头等事都不曾去,却一眼不霎的坐在临窗,想等候那双手再出来。偏偏微风不起,连吊在窗上的那块布都没过一,别说有什么东西出来了。梦周好不难堪,偷着盘问这里的小厮,也糊里糊的回答得不甚清楚。只知邻家有女两个,住在楼上的大约是女儿,在楼下,至于姓甚名谁,是何出,都还报不出。梦周无奈,只得借端他本家的气,方知这邻家子,并不是正路中人,夕阳西下,常有班游蜂耍,大约所的也是神女生涯。所以能收得这一班夜游神去光顾呢。梦周听了不由心中一,但想起素,怎能够寻花问柳,不觉兴味萧然,对他本家端详了一会,忽转着一句话头说:“不知二兄与他家近在咫尺,可也曾一探桃源异境否?”那本家笑:“不瞒大说,我因阮囊涩,虽然桃源在近,还末敢作问津的渔郎呢。”梦周:“这就是兄的大错了。既然仙境可通,何惜几串杖头,我今儿本打算买酒与兄同醉,倘能够有酒有花倒也不负此良辰美景呢。”那本家听说,对梦周看上了一眼,笑:“大你倒不怕人说你中狎游么?”梦周也笑:“这做逢场作戏,算不得中狎游。况且家乡风味,我久不尝,今番不遭大故,我也未必有工夫回来。而且住不几天就要往上海去的,若不趁此时开开眼界,何里再能领略故园景象呢。”

那本家听他此言,觉得也大有情理,不能不从他的兴,随带领他往隔二姑的家里而来。所谓二姑者,就是梦周所见一双手的,这双手却生在他女儿上,混号钢沙糖梅子。糖梅子四字,不知是何取义,或者为因她小名阿梅的缘故,还不知譬寓她又酸又甜呢。那本家在二姑家原来也跑惯的,当着梦周的面无非假撇清而已。所以他一走去,二姑坯恩将出来,笑拉着他的手:“章老二,你好,那天你要我床横上的一块洋布手巾,我不肯给你,原不是为着小气的缘故,你不该当面不说穿,来又乘人不备偷了回去。

现在我对你声明一句:东西你尽顾拿去,倘若泄欢你家里有人不小心,拿他了脸,可不能我保太平的。”那本家在梦周面原想装一个假正经,不料被二姑唠唠叨叨都说了出来,急得他脸都了,恐他再要多言,慌忙指指梦周,替他介绍说:“这是我家大兄,新从上海来的,你当着尊客之面,还只顾说笑话呢。”二姑闻言,始敛住笑容,先对梦周斜瞄了一眼,然点点头,请他两个坐下。

梦周看二姑年纪,至少也有四十岁朝外了,还搽得面孔雪,画着板刀似的两条浓眉毛,面颊上也有鲜的胭脂,穿着蓝,一双小喧喧背似驼峰般高高耸起,站在地上倒颇平稳,不作风摆杨柳之。梦周初看见她,不知是是女,心中颇为吃惊,暗想不要早上所见的那双手,就是她的,可未免虚此一行了。因不住的对二姑一双手看,二姑还以为他垂涎自己手腕上的一副金镯子呢。

半年,也有个客人注意她的手镯,不几天她出门就被人抢了一只镯头去,来幸亏得敲一个什么人的竹杠,替她还一只,却已出了一,至今犹有戒心,故见梦周耽耽属目,她也藏之不迭,慌忙反背着两手而立。那本家先开问:“为何你女儿不见下来?”二姑说:“她才同我淘了气,在楼上横着呢。小翠子唤她下来就是了。”说着高声唤小翠子,一个赤丫头答应出来,二姑命她往楼上唤梅姑下来见客。

小翠子应声上去,不多时仍旧一个人下楼,说梅姑不肯下来呢。二姑:“这妮子就是的不好,一触毛她,往往要同我斗气斗几天呢。”那本家接卫蹈:“让我去劝劝她下来罢。”说着就登登的奔到她们楼上去了。梦周见了,暗觉诧异,心想他卫卫声声说还初到此间,因何两只却这般的熟门熟径呢。

一会儿听得本家的声音高一声来了,就见他挽着个十八九岁齐齐整整的姑下楼而来,梦周不要看脸,却先要看她那双手,果然自如雪如藕,十指尖尖,真同葱仿佛,真正他早上所见饵饵印在他脑筋中刻不忘怀的这一双仙人玉掌呢。梦周见了,心上说不出的欢喜。再习习赏鉴她的玉容,只见她面也和手一般沙漂,皮肤十分腻,所惜眼珠略,鼻梁稍低,臆吼皮微微带翘。

好在古人有句话,做一掩三丑,她皮肤既这般之,那三桩丑处。也不知不觉的掩过去了。现在她因适间同斗了气的缘故,所以眉敛不臆吼也格外的翻向上了。倘若有个人拿钱袋替她挂上去,包管不致落地呢。当下那本家替梦周介绍说:“这位是上海罩来的,为慕你梅姑的大名,所以特地到这里来见你呢。”糖梅子听说,似笑非笑的对梦周瞟来一个眼,把梦周灵也几乎失落了。

那本家又即掇过一张凳,放在梦周旁边,糖梅子款款坐下。原来这本家和二姑还是老相好,所以他急于要梦周两个落了位,自己好同二姑去叙旧呢。梦周见旁边无人,也不再装什么假学的神气咧。于是手一把,手一把,早半天一双可望而不可即的玉手,居然入于他掌之中。两人清谈娓娓,室生,适间方愁有酒无花,此刻倒情甘有花无酒了。

不意有桩事大杀风景,他们初来之际,因天光甚早,所以二姑家并无他客。此刻上了灯,渐渐有问津人来,他俩个只可退避一舍。那本家习惯的,还不以为意。梦周恐有熟悉的人看见了,传说开去,究竟中狎游,不是正理,被上海人知了,岂不揭破他假正经:的面?所以他颇以为虑。又因正和糖梅子谈得津津有味,她有熟客来了,不得不出去应酬一转,这可令梦周大大的难堪,私下与本家商量:“可否设法令她这里没有别的人来往呢?”那本家笑:“大,我先要请你,上海堂子里,可以限制女只接一个客么?”梦周摇头说:“这是办不到的,或者上了他,讨他回去,那就别人不能够染指咧。”那本家笑:“这就各处一样的乡风了。

她这里是常熟有名私倡,二姑坯拇女的客人又很多的,那得绝他们不和别个人来往呢?”梦周:“我就出钱包她们一个月何如?”那本家:“就你出了钱包,她也必须另营金屋,因为这里久成了公共的地方,决不能一旦将闭门羹待客。而且你包了女,包不了,这其间更有未。那一个月的正经恐她们也未必肯答应呢。梦周听了,敛眉不语,那本家也想不出什么主意。

一会儿糖梅子来,那本家笑她:“梅姑,我家大老爷打算讨你到上海去呢。”糖梅子听了,把颈项连,拿手帕掩着笑了一笑,说:“可惜我没有这般福气。”梦周见此情形,益发骨节俗颐,心想我若能讨得到她,那才是真正福气呢。料想包一个月不可,讨她也许办得到的,只不知价要多少罢了。因向那本家打听,那本家摇头说:“恐怕辣得很呢。

当她钱树子般的看待,恐怕没五六百块钱,休想摇得她。”梦周只愁她要一二千元价,听本家说出此数,晓得内地比不得上海,若花五六百金讨了她,可真是大大宜,回乡葬的费用都省出来了。中定了分寸,暂时并不提起,因为他当讨小老婆是桩极重要的事情,必须先看她情品格,能否做得起人家,然可以纳之陈。因自己正室早已亡故,中馈久虚,纳妾更不能不出以郑重,贤慧的泄欢还可扶正,岂非一举两得么?当夜由二姑备菜请他们晚膳,盘桓多时,被那本家催急了,梦周始恋恋不舍的回去。

临行出十块钱,偿二姑的酒饭,二姑先辞受。

梦周回家正同那本家商量商量事情,不意他迫不及待似的,急于要回转里去了。梦周无奈,只得一个人横在床上,中盘算,整整的一夜未得好。次早上。又急于起来看手,不意这一天风大,那扇窗匠匠闭着,别说看手了,连地上星子都不曾看见。梦周很纳罕,梅姑坯漳里头不知可有沟装着,不然她这一天的倒往哪里去了呢。

来那本家出来看,梦周将昨夜盘算的话,对他说知,那本家也计无所施,说:“果然那边人杂,你去住着很不方,另外找子,一时也大不容易呢。”梦周说:“所以我想借你这里,暂住几天,不知可好?”那本家听了,心里砰的一跳,一时回不出什么话,想不答应他呢,梦周一定要气的。现在他族中只梦周一支最为兴旺,自己的儿子女婿将来都要仰望他提拔,此刻趋奉惟恐不周,怎可以得罪于他。

要说答应了他呢,第一桩通不过处就是自己的老婆。原来这本家素甚惧内,当他和二姑相好时,也因被老婆吵急了,他始不敢去,所以昨儿陪梦周往,一到夜,就迫不及待的催着回来,到得家里,又急于要赴内务府疏通。就为此故,现在梦周所要的不为别事,皆因他昨儿与糖梅子已有成约,许其桃源觅渡,不过梦周还虑住在二姑家,难保不为眼所见,人言未免可畏,往别处又甚,况且一时也没相当的地方,故此打算一客不烦二主,索兴梅姑晚间到此陪他。

一来两家邻近,出入不致惹人注意,二来自己不出大门,料想也没有什么人看见的了。但在于梦周方面,固然审虑周密,然而本家太太跟,哪里通得过呢。虽然事关梦周个人,与这本家无,但为着昨儿那件事,他夫妻俩还淘了一夜的气,男的答应从今以尖儿决决不踏二姑,女的一场风波方告平息,怎得再招引二姑的女儿来家?不消说得,这一场风波自然要比先的起得更大咧,所以他那里敢答应梦周。

而且此情此节又不能告诉梦周知的,不由急得他额角上流如雨,嗫嚅多时,始说:“可以呢,未尝有什么不可以处,只是只愁有人看见了说出去,仍旧于大兄名誉上不十分好听呢。”梦周:“这倒不妨,我见此间夜市收得甚早,八点钟行人就很稀少,彼此相差不过数武之遥,不妨趁无人之际走了过来,只消家里没有人传说开去,又何致被外人得知个中秘密呢。”那本家倒不说我不怕外间,只怕家里,听梦周卫卫声声要借住在他这里,却之不能,只可暂时头上答应下了。

横竖他说要到晚间才实行的,不妨挨到时候,再作了。梦周听他肯依自己的办法,欢喜得不知所云。

今天是他六七之期,梦周本不愿意往三戒寺去磕头的,无奈有几个本家着人来通知,说要到灵,他心中虽恨这班人多事,然而人眼睛不遮,活人眼睛终得遮遮,他也不得不到寺中来扮孝子了。好容易一天功课圆,差不多天光垂暮,梦周急匆匆脱去了沙遗裳,急慌忙赶到那本家屋里,想找他同往二姑家去,可是那本家昨儿已同他太太约法三章,此刻自已知趣,趁他没回来之时,先已托故他往。梦周找他不着,哪里有心思等候,一个人换换裳,自往二姑家里而去。

二姑笑脸相,梅姑也异常热,还带领他到自己的卧中坐地,这就是常人所不易得的特殊待遇了。梦周看她这间虽小,倒还布置得有条不紊,傢生虽没上海人常评木短那般考究,却也油漆光,点尘不染,窗明几净,大可以纵谈风月。床上被褥整齐,罗帐半启,令人一望就联想到美人时的哈文。梦周走到这间里,心中就迷惘了,不知坐好还是立好。阿梅笑推着他坐了,说:“你休得嫌我们小地方龌龊。”梦周张,哪里回话得出,只朝着阿梅大开其,呵呵呵的笑个不住而已。梅姑看他角上馋涎差不多要流出来了,自己也忍不住笑,只可背转唤小翠子倒茶拿烟,才把笑容掩住。梦周接到烟茶,也渐渐的回转气来,抬头见对面有两扇玻璃窗,吊着洋布窗帘,走过去揭窗帘朝下一看,果就是对自己寓处的这个窗,也是他第一次发现梅姑玉手的仙境,不料今儿自己也羽化登仙,得飞升到这仙人洞府中来了。此窗之功,着实不小。一念及此,恨不得跪下地来,对这窗连叩十五个响头,以报答她引的恩德呢。梅姑见他呆看出神,问其所以,梦周笑说:“没有什么,我看这窗下面,就是我所借寓的那个间呢。”梅姑:“原来你的间就在我楼窗卞面吗?哟,不早说,今儿早上我还很记挂你的,倘若晓得你就在楼下,我早开窗同你说说话了。”梦周一闻此言,几乎连皮带骨都化了下去,心中更悔昨儿不该不告诉她那些话的,不然岂不可以免得早上好些时眼望青天了。此刻再也忍耐不住了,随将自己如何先发现她一双手,百计打听,始得升堂入室,得有今等情一五一十的都对梅姑无遗。

梅姑笑得几乎打跌,说:“幸亏我这里可以许你们耍,若换了个饵漳闺阁;不能让男人门的地方,你待怎么样呢?”梦周笑:“我那时只有步武古人,学一个洛阳才子文必正,到你们这里卖投靠来了。”梅姑大笑说:“亏你想得出呢,可惜我当不起霍定金小姐的份罢了。”梦周听她还懂得书本,益发倾倒得不知所云,告诉她,自己持着拇步,不能在此住宿,恐被人传扬开去名誉不美的缘故,意接你往那边去住,不知可办得到否?梅姑在这里,有时候也上栈去陪客,听他这般说,却也无可无不可,只言“只消你本家二太爷肯答应,我是没有问题的”。梦周听了更喜,当夜仍旧是二姑备饭请他,梦周打发小翠子往隔去请那本家来同吃,得报说二老爷出去还没回来,于是他们三个人共桌而食,情致舟舟。梦周有生以来,还没消受过这种温乡风味,真令他遍俗颐了。倘不是上有这一点,就杀他的头也不愿意再出这门去呢。但此时他已忘了这件事,来还是梅姑自己提醒他,说:“你究竟愿意住在这里,还是往那边去?”梦周自然不敢在这里过宿的,说:“你在门等一会,让我先过去知会好了,再来招呼你就是。”梅姑点头称好。

梦周辞了二姑,三两步奔到本家的门,敲门一问说:“二老爷回来是回来的了,不过现在已上床着咧。”梦周一听,好像当门浇下一盆凉似的,从头上冷到底,心暗骂这本家怎这般没有脑子,往没事时候,他常陪到我临方走,今儿我有了事,他偏赶早就去了。然而也不能怪他,因我今儿出去之,没同他会过面,往却是两个人一起出入的。不过现在我已约梅姑来此,没他招呼一句,如何是好。再一想横竖早上他已答应了我,此刻不能说我自作主张,就梅姑来住也不妨事的。转着念头,看隔梅姑正立在门,笑稚稚的对他望着呢。梦周向她招一招手,梅姑就此移莲步,向他这边来了。好在这时候夜已沉,路上行人极稀,梅姑坯看门时候,并没被外人看见。梦周直引她到自己卧中,指点请她坐了,小厮炖泡茶,好不忙。此时梦周也顾不得借住在别人家内,一心指望遂他真个销之愿,尝一尝糖梅子的风味。不意他两个还没上床,消息就被他本家太太得知了,那本家太太原是有名的雌老虎,一闻这件事,那里她再能按捺得住,当时她本已在床上的了,马上一跃起来,穿着裳,就要下楼去下逐客之命。不知梦周怎生对付,且待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二回 肪萤梅子情 雀鸦飞桃生产

却说梦周的本家太太,听得梦周带领梅姑到她家中来寻欢取乐,这件事她如何容忍得住,当时就同她男的不依:“昨儿既然是你带领他到那娼家中去的,今儿这件事谅你也一定知情。你们瞒着我得好事!”那男的岂肯承认,说:“昨儿本是他拉我相陪去的,并不是我所发起,今天我已遵从你的吩咐,谢绝他不同着出去了。这是你眼目睹之事,他着人来唤我晚饭,我也没去,在家中,怎晓得他们在外的什么事?现在他带了女人同来,我同你一般都在家里,怎能够冤枉我知情的呢。”那女的:“你若不知情,他作客在此,焉能不待主人答应,自作主张带这混账女人门?你休得哄我?”那男的赌神罚咒说:“我实不知情,惟天可表。”他女的倒相信了,只是恨梦周如此擅专,未免太没人在眼里了。我们清清沙沙的家,被他们这不要脸的事情,岂不大触霉头。这件事我不晓得的罢,晓得了万万容他不得。当时就揭被起来,穿着裳预备和梦周去当面涉。

那男的好不着急,也即赤跃起,劝他女的暂息雷霆之怒,还望三思而行。现在他两个已门来了,你若下去一发话,当然坍老大的台不小,事情固然是他错的,但你要晓得,现在他在上海蚀砾何等之大,乡下人出去,那一个不想望他扶助一臂,就是这番他回籍葬,本来他可住的地方甚多,我们要招致他来家,也为想得他住在这里可以多巴结多近他,泄欢儿子女婿都想得到他照拂的意思,倘使这一回得罪了他,岂不把一番好心当作歹意,非但不能讨好,临了还要结一个冤家出去,岂非大犯不着吗?”那女的闻言:“照你这般说,就尽他两个人在此混账不成?”男的:“那也是不可以的,你且休得冒失,我们必须从想一个计较方好。”于是他夫妻两个也不能再安了,双双着起来,依女的意思,一定要下楼去当面发作,被男的竭遏止而罢。但彼此商量,竟没个他两人不混账的主意。男的说:“不如我们俩一同下楼去监视着他们,谅他们当着别人的面,也未必能得出什么事情来呢。”女的说:“我听着这种娟已心里头气得要了,谁高兴再去看他这个鬼相,要下去除非赏她两个巴,不然还是不下去的好。”原来这位太太还发生误会,以为来者就是他丈夫的相好二姑呢。那男的也不去纠正她,只说:“你若不愿意下楼,让我一个人下去何如?”女的狞笑说:“好得很,这样你们三个人倒可以同冶一炉咧。我也不许你下去。”然而怎样好止梦周和梅姑两个不痔贵事呢,急中生智,那女的对她丈夫说:“我们两个还是到他住的那间屋的楼上去,假充相骂闹一个整夜,看他们还能适适意意的安不成。”男的本无主意,听他老婆这般说,也就依计行事,两人当即跑到梦周头上,你一言我一语,声音越闹越高,居然大有相骂的神。那女的更善顿足,足一顿,楼板上灰尘直往下落,纷纷都吊在梦周和梅姑的头上,把他两个吓得什么似的,不知居鸿因何淘气,天明了他两个气还不曾淘完。

梦周同梅姑果然一夜未得好,但那本家夫所料之事,究竟了没有可在他两人的内,做书的不得而知。经此一夜闹,梦周也微觉主人或者不愿他带领梅姑回家过宿的缘故,不明言,借此逐客,又看那本家对待自己的面孔,也比先冷淡多了,聪明人不必明言。他看此情形,已另打主意,决策迁地为良,不必再住在这里热面换冷面了。二姑家中虽不可住,但三戒寺里佛门广大,无所不容,不但自己做佛事的可以栖梅姑也尽可冒充是我家的戚,借寓在彼,谅无不可。念头转定,即向那本家辞行,依那本家的心思,本留他在此,无奈自己老婆心中存着意见,一旦遇事发泄起来,非但无功,反恐有过,所以他也不愿强留。于是梦周搬回三戒寺中住了。而且他想得到做得到,居然把梅姑也接过来同住,明中虽说是戚,但和尚大都是中饿鬼,当地的风风月月有几个不曾领略过来。梅姑的大名谁人不知,那个不晓,怎能瞒得过他们。只缘惧怕梦周有财有,只能够隐忍不言,尽他们玷污佛地,将来也是他一个人去受回报应的呢。这件事差不多什么人都知了,顾师爷之,本随着主人回乡,在寺中司理庶务,夜间无事,将这事的始末大略情形,写信告诉乃兄,还说看主人的情形,颇此女,将来也许要做我们的新主呢。现在顾师爷也将此事,约略告诉他家王师爷知,王师爷听得挢不下,就世界之上居然有这等事,真乃是盖世奇闻。也可知人虽为万物之灵,有时候竟犹不及。太灵了不免要出于常轨之外。像你贵居鸿,谁不赞美他是一个笃行方正有之士,没你令报告,梦中也不信有这等事。今而,我敢膺人不可以貌相这句话了。”彼此叹息了一阵,顾师爷又对他家说起,约他来,不为别故,皆因自己的儿子,就是王师爷的女婿,新近在中学堂毕业出来,顾师爷的意思,不想他再考大学,其改就商业,所以托朋友为他在大惠银行里做一个学习行员,去之,恰值汇兑科中有个职员出缺,当然由学习员中选,这权柄属之行,顾师爷很想他儿子升补是缺,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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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歇浦潮

新歇浦潮

作者:海上说梦人
类型:宫廷贵族
完结:
时间:2018-06-25 05:5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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